【巫言乱语】之:心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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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篇:尸血纹身

 

       写在前面的话:

     

今天这篇故事的创意是半年前武三在微博上私信给我的。他说小巫啊我有个创意,一个男人打扫卫生的时候碰到了蜘蛛网,然后一种奇怪的感觉充斥了他的生活,最后他把自己变成了蜘蛛,怎么样,感兴趣没,要不要写一下。我心里第一反应是——“什么鬼!可我还是说了要啊要啊。虽然嘴上说要,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半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动笔。

直到前些天,微信群里在准备庆祝U吧成立八周年的相关事宜,各路大神纷纷秀出了书法书画摄影音乐作品,就像加了特技,品质之高让我整个人都duang~了。

我想,我也该拿出自己的礼物了。

07年开始关注u吧,08年发表第一篇故事,八年了,这八年的青春,梦想,欢乐都跟这个网站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在这里认识了许多编辑,读者,作者,其中一些成了交心的朋友,可以说,这里对于我有太过重要的意义。

所以,我开始动笔写那个创意,用一种文艺又不文艺的语调,讲一个不文艺又文艺的故事。故事有点悲情,这让它看上去不像是个礼物,但我认为内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跟U吧有些相像,都是从一个有意思的头脑中冒出,然后跟其他有意思的头脑交融,最终形成了一个有意思的成品。文中严明的执着让他得到了救赎,而我坚信,所有编辑读者作者们的执着,会让U吧越发壮大。

献给武三和无名,谢谢你们创立了这个平台,让那么多朋友萍水相逢。

献给U148,祝你八岁生日快乐!

 

心蛛

 

1.

他把疲惫的身子陷进沙发里,不停按着遥控器,电视屏幕变换闪烁,光怪陆离。

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在他脖颈后面,凉飕飕的,他打开灯,伸手从脖颈后取下一团软软的东西,摊开手掌,刺眼灯光照射下,他看清楚了,这是一团聚合在一起的小蜘蛛。成百上千的幼蛛从手心里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细小迅捷,密密麻麻。

他赶紧起身,用力甩掉手上这些恶心的东西。他不断拍打着身上,总觉得有一些小家伙已经钻进了衣服里。

他冲进浴室,将衣服扔进垃圾桶,打开淋浴喷头,狠狠冲刷着自己。

半个小时后从浴室出来,他找了身新衣服穿上,用杀虫剂将家里的角角落落喷了个遍后出了门。

夜里的街头有点凉,他在超市买了包烟,找了个稍微僻静的角落独自发呆。留下一地烟蒂后,他抬头依稀望见了远处的一架摩天轮,他记得,半年前他跟何雅芃曾一起坐着它缓缓上升,看着都市的灯光莹莹,霓虹流火。

当时坐到最高空的时候,何雅芃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他点点头说,好。

没有问原因,也没有埋怨和祝福。

他跟何雅芃从大三开始恋爱,到分手那天正好是三年零一百天,从毕业到现在他们的话题越来越少,他总是以忙工作为借口对何雅芃越来越冷淡。他心里想的是现在打好事业基础,以后再补偿对何雅芃关爱的缺失,但到头来事业没有任何起色,爱情也已经变质。

他觉得何雅芃该跟自己分手,他觉得自己无法让这个漂亮的女孩看到任何对未来的幸福希冀。

他觉得自己很失败,所以配得上这次分手。

他朝摩天轮走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越靠近越觉得它像张巨大的蜘蛛网,半年前的自己就粘在这网上,奄奄一息。

何雅芃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他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不想再去看,扭头走回了家。

屋里杀虫剂的味道尚未散尽,他打开了窗户,直至再也闻不到那味道。又看了会电视,然后躺到床上,碾转反侧,难以入睡。这是失业第七天。七天前雷总把一堆创意方案扔到他脸上,吼道,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一次一次你让我失望透顶了!你这辈子注定将一事无成!

他捡起散落一地的纸张,默默走出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控制的,记得刚来公司应聘广告文案的时候,HR就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会写诗吗?

他点点头说,会。

HR说,公司正策划一个面向年轻人的户外品牌的广告创意,你就以青春为题写首诗吧。

他想了一会儿,在A4纸上写下:

《青春》

片甲不留的飞蛾扑火

刀刀见血的将错就错

然后我们大笑 唱歌

各得其所 得过且过

HR把这短短四行字看了好几分钟,然后抬头看着他,说,恭喜你,明天来上班吧。

他很开心,以为此后人生都会如这般顺利,但可惜的是这样的高光时刻只是少数,他迅速黯淡下来,那点才华在职场的快节奏里被压榨干净,“刀刀见血”“片甲不留”。

与才华被一起榨干的,还有尊严。

时至今日,他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多么可悲的社会里,这里自上而下,由富及贫,或官或民,亦善亦恶,所有人的所有一生都找不到一点安全感。他已经渺小如斯,努力去生存,可终究命如草芥,手无寸铁。

实在睡不着。

他突然想起从脖颈后取下的小蜘蛛,顿时又起了鸡皮疙瘩。他下床把屋子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挨个角落查看起来,果然发现了一些隐蔽的蜘蛛网,他用刷子仔细将它们清理干净,期间手不小心触碰到几次,蛛网粘在手上拉扯下来,覆盖在手背上,有种很奇特的触感。

仿佛和身体合二为一。

在发现的最后一处蛛网那里有一只飞蛾,被裹得严严实实。他怔怔地看了半天。

突然间,一个想法直直钻进他的大脑,迅速生根成长,盘踞纵横。多年以后,他试图回忆自己为何如此快速地获得了改变,但始终无法解释这天发生的事情。

从这天起,他不愿再当弱者,不愿再被束缚,他决定要织张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织张网。他要在这网的中央掌控一切,在自己的疆域里绞杀侵犯者,笑傲君临。他要端坐在食物链的最顶端。

他决定。

2.

CBD,恒珑大厦11层,1125室。

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总雷泉和他的下属兼情妇楚娟娟被杀。

雷泉四十出头,身家数千万,他的雷氏创意公司在业内口碑业绩都很好,平常雷泉除了对下属要求严格外在社会上很少树敌。

情妇楚娟娟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来公司才不到半年,据知情人讲,一个月前在雷泉的金钱攻势下两人建立了情人关系。

警员严明站在案发现场,在脑中想象着这场凶杀案可能发生的细节。这时韩凌峰走了进来。

严明把手中的文件夹递给他,一笑说,韩哥,先看看这些照片吧。

韩凌峰接过文件夹没有立马打开,而是环视了一下现场。这里是间办公室,一百见方,装饰豪华,靠东边是张宽大的办公桌,四周散落着一些透明胶带。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两具尸体各个角度的照片。可以看到,两具尸体被透明胶带捆绑成一团横置在办公桌上,上百条胶带从这团尸体上分散出,分出的那些胶带另一端被粘在天花板、地板、墙壁上,看上去就像张巨大的蜘蛛网,而尸体就是网中被捕获的猎物。

韩凌峰说,这是个有表演欲望的杀手,他在向警方示威。

严明说,没错,我已经想到媒体肯定在给他起绰号了,蛛网杀手之类的。

事实证明,严明猜得很准。

第二天一早严明到达韩凌峰办公室的时候,韩凌峰的手边放着的正好是城市日报硕大的头条:蛛网杀手出世,手段凶残,警方无解。

韩凌峰问,解剖结果怎么样。

严明说,镇静类药物三唑仑致雷泉和情妇楚娟娟短暂昏迷,随后凶手封住他们的鼻口,导致两人窒息而亡,最后用工业胶带将两人捆绑在一起,布置了我们看到的现场。

韩凌峰说,凶手的指纹毛发呢?

严明说,这些都没留下,而且大厦监控记录也被人为删除,凶手很专业。

韩凌峰说,此类凶手的作案动机一般有两种,复仇和寻求刺激,如果凶手只是简单的复仇谋杀,那他很可能只做这一次,但如果是第二种,警方还需要预防凶手的下一次作案。

严明说,关于第二种可能韩先生有什么高见呢?

韩凌峰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说,凶手如此大费周章布置现场,肯定想向人们传达某些讯息,这些讯息应该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其中第一环就是被害者的拣选。

严明明白韩凌峰这话的意思,蛛网杀手如果是个故意制造恐怖的连环杀手,那么被害者绝对不是随意选出来的,雷泉和楚娟娟应该有“值得”被他选择的原因。

韩凌峰继续说,其次是他所布置的现场,用胶带做成类似蜘蛛网的样子,从犯罪心理上分析,这说明凶手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他想牢牢掌控一切,胶带就是安慰自己这种变态心理的象征工具。

严明把韩凌峰的话认真地记在了随身的本子上,准备回去后认真揣摩。

自从严明进入警局后,他就一直把韩的话奉为圭臬。

在严明看来,韩是个奇才。

韩凌峰今年三十一岁,具有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稳和智慧,他不是警局的人,甚至也不在什么侦探事务所之类的地方上班,他只是个破案爱好者,推理狂人,福尔摩斯扮演症候群晚期。

两年前当这城市里的一桩凶杀案疑云重重、毫无头绪的时候,韩突然出现在警局,分析了一大串后指出了几个关键突破点,使得案件迅速告破,这让所有人都啧啧称奇。要知道,警方的机密线索他完全不知,只是凭借着媒体爆出的那一小点信息就推理出了案件全景图。

从此之后,每逢疑难案件韩都会第一时间找出切入点,几乎凭一己之力便能让案情拨云见日,于是他便成了警方侦破案件的秘密杀手锏。

不过,韩的推理大多没有无懈可击的客观依据,也并非在逻辑上严丝合缝,他只是依靠着超凡的的主观洞察力和惊人的破案嗅觉来实现这些“神迹”。也正因此,很多老资格警员认为他只是单纯的拥有好运气罢了,本质上不过是异想天开,甚至胡说八道。于是当遇到棘手案件时他们只派遣资历尚浅的年轻警员跟他联系。严明就是这样一个刚进警局不到三个月的毛头小子。

严明显然不同意老警员们的观点。

他见识过韩的厉害,所以他坚信韩并不只是凭借运气来瞎猜。

在上司的默许下,严明给韩带来了关于雷泉社会关系的调查报告,这种事情虽属违规,但显然第一时间破案才应是重点。

韩翻阅着调查报告,看看第一页,摇了摇头说,不是。然后翻到下一页,又说,不是。连续翻到了最后几页,雷氏创意从创立至今的员工资料。他微点下颔,用笔在几个人的名字上画了圈,说,调查下这几个人。

严明接过报告,发现被画圈的名字都是从半年前开始到两年前为止这一年半的时间内被辞退的员工,总共六人,四男二女。他很奇怪,为什么半年内被辞退的两人和距今两年往前被辞退的八人没有被列入?

韩看出来严明在疑惑些什么了,他解释说,我认为准备这么一个不留痕迹的完美罪案现场需要起码半年的时间,至于两年前的那些人,我认为不会是他们,没什么原因,直觉。

严明似乎有点理解老警员的感受了了。这个人的推论有点霸道不讲理的意思,全凭主观,但每次都正确得可怕。

严明把韩的意见带回了警局,老警员们纷纷表示不屑,因为根据他们早前的调查得知,雷泉平时对员工要求严格甚至有时不留情面,所以雷泉的下属们早就被列入了重点排查对象,这点不用韩说也明白无比。

排查很快结束,六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又过了一天,雷泉身边的所有人都排查完毕,没有找到有用信息。

线索似乎就此中断,这让严明头疼起来。如果不是熟人作案,那这案件真会是韩说的第二种情况——雷泉只是变态杀手虐杀取乐的一个拼图?

严明又给韩打了通电话,韩在电话里劝他说,滚沸的水里看不见倒影,因此焦急中也辨不清真相,冷静,多想。

严明暗暗称是。

3.

夜幕降临,换下警服的严明坐在恒珑大厦对面的咖啡屋内,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抬头斜视着案件发生的1103室。

他平常没有其他的爱好,也没有女朋友,所以下班后最大的休闲就是去喝杯咖啡。拿本杂志,眼睛扫视着杂志上的图片,但心却跑去案发现场。他把工作当作娱乐,这种职业精神绝对称得上是楷模。

案件已经过去数天了,他一直都在这家距离恒珑大厦最近的咖啡店里消磨掉夜晚时光,等店里打烊才离开回家。

他希望能以最近的距离感受到破案的灵感,他认为案件和自己会有某种磁场,只要你用心寻找,就会找到。他相信这种灵感和磁场就是韩凌峰屡破奇案的根本。

拿铁已经续了三杯,杂志从封底又翻回封面。关于案件的种种在他脑中不断闪回,刹那明灭,最终也没有汇成灵感。

他把脸又转向玻璃外,恒珑大厦楼体霓虹华丽,灯光四射。

这时严明注意到了不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他望着大厦看了半分钟,然后快步走开,经过咖啡店的玻璃时严明看清了他的脸。

关于那张脸的信息一下出现在严明脑中——骆云晖!两年零四个月前被雷氏创意辞退,由于不在两年内这一时间段里,所以并没被严明重视。

扔下一张百元钞匆匆埋单,严明快步追了出去,紧随骆云晖身后,从堆满熙攘人群的大道跟到灯光昏黄的小巷中。骆云辉似乎有所警觉,在一个转弯处突然加速,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道……

严明跟丢了目标,心里懊悔不已,他认定了骆云晖绝对有问题,立马向上级汇报,将骆云晖列入了重点嫌疑,全城搜捕,

两天后的一早,严明来到了韩的办公室,开门见山说,抓到了一个。

韩说,凶手?

严明摇头说,不,目击者。

韩皱眉,他从未想到这个案件还会有目击者。

骆云晖两年半前的一次早会中被雷泉责骂,一气之下辞职。后来他在跟前同事聊天中得知了雷泉与楚娟娟的奸情以及他们每周五下班后都会在办公室内上演活春宫的八卦,于是萌发了报复念头。案发那天,他手持偷拍录影机悄悄潜入公司卫生间,一直呆到其他人下班后溜出,来到了雷泉办公室前,隔门听到了雷与楚之间的私密情话,他正思考要怎样才能把偷拍设备塞进门底缝时,突然听到走廊传来了脚步声,他连忙躲到一旁的工作隔断间后,偷瞄到一名背着大包裹的黑衣人右手持枪,闯进了办公室,他先是声称自己只求财,让屋内的两人举手转身,随后骆听到屋内先后两声闷响(警方推测应是凶手用沾染了乙醚类药物的手巾捂住了两人口鼻,致使受害人昏迷后倒地发出的响声),再之后屋内不断传出撕扯胶带的聒噪声。

骆云晖在惊惧中落荒而逃,案发第二天他在媒体上看到了现场的骇人场景,从此恍惚不可终日,一方面害怕警方万一找到自己后百口莫辩,另一方面害怕凶手得知自己存在后会设法加害。他借住在朋友家,足不出户,直到严明看到他那天,骆云晖实在憋不住了,趁着夜色出来透透气,冥冥之中鬼使神差就走到了恒珑,没想到只因多看了一眼,便被严明发觉。

根据骆云晖的供述,凶手一身黑色卫衣,头戴黑面罩,看不出任何相貌特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

就像你我,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丢到人堆里如一滴水汇入江河湖海。

严明问,回到我们那天的分析,如果是第二种可能,你觉得凶手还会再作案吗?

韩说,会,他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完美谋杀,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这种明星般的成功是会上瘾的。

严明又问,接下来该怎么对付他?我们对他一无所知。

韩说,现在我们需要冷静下来,有时线索一直都在,只是头脑过热容易视而不见。

严明说,我也想冷静,但是思维根本停不下来,满脑子都是蛛网杀手这四个字……对了韩先生,我在想他这种作案手法会不会还有其他的意义?

韩耸了耸肩膀说,你是指哪方面?

韩说,比如说,胶带是蜘蛛网,雷泉和楚娟娟是猎物,那他自己就是只蜘蛛,这种象征里面有无更深层次的寓意?

韩抿了抿嘴说,你对蜘蛛有什么样的印象?

严明说,狡猾,奸诈,毒性,来去无影。

韩说,对,他要告诉人们的就是他作为一个杀手跟蜘蛛多么相像。记住,他是在扮演蜘蛛,只要是扮演就会有漏洞,我们再细心审视一下整个案件,耐心找到那个漏洞。要耐心。

严明把韩的话在脑中反复回味了几遍,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耐心。

韩说,你需要休息。

严明苦笑一下说,强迫症,一些事没撂下睡觉都睡不好。

韩说,不要年纪轻轻就把身子熬垮掉,有我帮你分担,你应该相信我的破案能力。

严明说,当然相信,不然也不会有什么消息都第一时间告诉你了,但我就是劳心的命,改不掉。

4.

跟韩告辞后,严明回到警局。

他一遍遍翻看着案件记录,但无法找出有新意的信息。

他回想着韩的话,却萌生了一些不同意见,他不知是不是每个有点破案经验的人都会越来越多拥有自己的主观想法,他觉得自己会越来越像警局里的那些老警员,对韩的话不再当作权威,虽然最后的结局可能会证明韩才是正确的。

他开始翻看雷氏创意两年之前辞退员工的资料,他觉得韩划的范围过窄了——骆云晖就是证明,只差一点就错过了这个重要的目击者。

翻看了几遍后,那些员工的资料都已经烂熟于心。他活动了一下颈椎,视线撇到了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盯着看了一会儿,赶紧打开电脑浏览器开始搜索起关于蜘蛛的条目。他嘴里不断默念着韩的话:他是在扮演蜘蛛……

搜索一直持续到凌晨,严明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互联网上所有关于蜘蛛的信息。从中文网页到英文网页,再到用谷歌翻译边翻边浏览的日语,德语,法语,西语,葡语,阿拉伯语网页等等等等,他用疯子般的执着将互联网淘了个底朝天,光打字机打出的资料就有将近200页。

一夜未合眼,但他感觉不到困意,天亮后他跑去了电子档案室,申请查看最近三年本省范围内的谋杀悬案。又是疯狂的两天过去了,他只在期间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幸运的是这一切有了回报,在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关于凶案的所有关键线索都如魔方般咔嚓一声被拼合而成。

不,还不是所有。那最最重要一环,还有疑问。严明想到了韩凌峰,到了该求助他的时候了。

他用凉水狠狠冲洗了把脸,又在脑中重新审视了一遍归纳出的思路,然后带上资料出了警局。

韩凌峰的办公室距离警局并不远,位于一座写字楼的b座五层,名义上是一家私人的设计工作室。在韩刚崭露头角那一年,警局曾暗地调查过这个人:从小山村里长大,幼年父亲病亡,初中毕业后去城市里打工,同年母亲病亡,在建筑工地里给人打工受到赏识,上调到了开发公司,随后离开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履历中完全没有关于案件侦查的任何经验,如果把他在这个领域的成功归结于爱好和天分的话,那他确实称得上是个天才。

走出电梯,经过通向韩办公室的走廊,两旁的黑烤漆玻璃映出了严明的倦容。他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下镜像里的自己,尖削的脸庞,深凹的眼眶,憔悴的气色,精神上连续几天的巨大投入让自己形同鬼魅。但好在终于要告一段落了,他想。

到了门前,刚要抬手敲门,突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做。职业上的强迫症让他先掏出手机向上级汇报了这几天的成果,挂上电话后他才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韩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说,请进。

严明打开门,走到韩办公桌前,将手中整理的资料厚厚一摞啪一声堆在桌上,如释重负。

严明说,我想我找到线索了。

韩看了看这些资料笑了笑说,我想还是你给我讲比较快。

严明拿起最上面几页边展示给韩边说,关乎这个案件我们的分析都太过被动,当这个独立案件无法进一步推进时就把希望寄托在了他以后可能会露出的马脚上,这种守株待兔式的思想让我们走进了死胡同,所以我想到了要变通。就在三天前我开始主动出击,我把这两年来全省范围内没有结案的谋杀事件整理在一起,然后跟从互联网上检索到的信息对比,竟发现了被埋没的另外两个犯罪现场!

韩皱眉,似乎没有想到。

严明递给他一张以前没见过的尸体照片,尸体的背部有个黑色纹身,是个巴掌大小的菱形,距离每条边两指处都有两个、总计八个黑点。

这是距今一年零十个月时发生在临市的一起凶杀案,死者区裴良是一家准上市公司老总的儿子,死者背上的纹身是他死前一天自己去纹的,据纹身师讲,区裴良只是口头描述了这个图案,并没有讲它有何意义。就在纹身后第二天,区裴良失踪。两天后尸体被发现于一处废弃工厂中,死因是钝器猛击后脑。

严明又递给韩另一张纸,上面截取了英语论文期刊上的一篇论文里的一小段,配有一副图,图中的一块木头上刻有和尸体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严明说,这篇论文介绍了非洲津巴布韦土著部落的信仰,其中讲到了蜘蛛神阿纳西,图中的木头块就是一个图腾,象征着蜘蛛神阿纳西——狡诈,谎言,欺骗之神,曾通过计谋从老虎神卡苏尼图雷手中骗来了整个世界的统治权。

韩凝视着这个图案陷入沉思。

过了半分钟,严明又递给他另一张纸,上面又是另一案件的尸体照片,一个上吊的男人。

严明说,去年3月份那个大案还记得吧,一艘去往日本的偷渡船还没到公海就沉了,二十多个人只找到四具尸体。这个人就是组织者,蛇头,事发后被人下毒毒死,然后伪造成上吊自杀的假象,但现在看来,我认为凶手并不是“伪造”了现场,而是“布置”了现场,凶手肯定知道警方会发现蛇头的真正死因是被毒杀,所以他把尸体吊起来的真正目的,是想传达信息。

韩把尸体的照片放到一旁,抬起头看着严明这个毛头小子,不禁竖起了拇指。

严明一笑说,你问过我对蜘蛛有什么印象,当时我说了毒性两个字,这个案件中的毒杀就对应了这个词,而上吊则对应蛛网的捆绑。

韩说,有些牵强,证据呢?

严明再拿起一张纸说,这两起案件和雷泉案都有一个共同的交叉点,那就是一个叫尤均黎的男人。

韩接过印有一个男人证件照的纸张。

尤均黎……韩默念着这三个字,看着手中这个二十来岁青年人的照片,若有所思。

严明说,尤均黎是前雷氏创意员工,三年零两个月前离开了雷氏创意,他的前女友何雅芃曾经跟死者区裴良有过暧昧关系。半年前的沉船事件中,他就是那二十个偷渡者之一,尸体至今没有找到。

韩从资料里找到那次偷渡事件,看过一遍,问,第一个可能,他没有死,第二个可能,有人帮他复仇,你掌握的资料里,比较支持哪个?

严明摇摇头说,两个都缺少证据,根据蛇头同伙供述,他们明确看到了二十个偷渡者登船,而且都核实了身份,尤均黎生性孤僻,不喜社交,所以没有朋友。四岁父母去世后,他一直跟着姥姥生活,高中时姥姥因病去世,之后他跟其他亲属几乎没有来往。不过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他的父母都是死刑犯。

严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他的父母是大毒枭,曾建立起一个横跨七省的毒品帝国,后来甚至率领手下武装抵抗警方,交火中警方死亡四人。他父母被抓获时尤均黎才三岁,还没记事,如果说他后来会走上犯罪道路我不会惊讶,因为他携带着父母给予的犯罪基因。

韩用笔在一张打印纸的反面画了几笔,说,有关联的这三起命案发生的先后顺序是偷渡船案,蜘蛛纹身案,雷泉案……也有这样一种可能,尤假借偷渡船案制造了自己死亡的假象,然后隐藏起来犯下了后两起案件。

严明点头说,完全有可能!但仍缺少证据,不过我相信凭借着尤均黎这条线索,我们基本可以说是点燃了一根连接到真相的火线,顺着这跟火线燃下去,迟早会引爆整个真相!

韩拍了拍手,投去赞许的目光。

严明打了个哈欠,说完这些奋战了几夜的成果后,他如释重负。

韩看到了他的疲惫,说,回去睡个觉吧年轻人,明天把这些发现汇报给上级,接下来的行动肯定更辛苦。

严明苦笑了一下说,不睡了,刚才已经汇报过了,现在马上要赶回去召开专案组紧急会议了。我都能预想到明天后能有多忙了,蛇头案和蜘蛛纹身案那几个相关人很多已经不在本省了,比如尤的女朋友何雅芃,听说就嫁去了香港。这无疑会给案件进度造成影响……

韩说,其实有些时候你不去想案件反而进度会加快。

严明对这话异常感兴趣,说,这种技巧韩哥不吝啬赐教一下吧?

韩笑出了声,说,谈不上赐教,比如现在你感觉很累,但放空一下思想,看看墙角那幅画,再回过神时思路便会开阔很多。

严明朝门边墙上看去,那是一副梵高的《星夜》。

韩靠在椅背上说,这些颜料在画布里吞噬、扭曲、哀嚎,以一种可怖的病态呈现出来,梵高他看到的星空并不是自然界的星空,他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发散、坍缩、不确定、薛定谔。

严明不太明白韩说的话,可他越看越感觉到这副画里的漩涡仿佛要把自己席卷进去,他转移视线及时逃离开,但又被跟《星夜》并排悬挂的另一幅画吸引,还是梵高的,《有乌鸦的麦田》,这幅画的每一笔都流露着紧张与不祥,暗黄的麦田,流动的暗蓝色天空,躁动的乌鸦群……

韩站起来,缓缓踱着步说,梵高的一生是孤独的,他在自杀之前只卖出过一幅画作,除了弟弟提奥,没人能理解他的艺术。可以说,他活着的时候是失败的。不知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那种被遗弃感,仿佛与周围不合拍,很努力地去融入,却依旧孤独。

严明并不是个感性的人,但此刻梵高的这幅画却着实让他感受到了韩所说的这种感觉。然后,他被画中右下角的签名吸引。那是三个汉字,韩凌峰。

哦,这是你画的?严明问。

韩走到过来说,没错。

严明赞许说,能把原作者的作品临摹到这种真假难辨的程度,厉害。

韩说,不,我就是梵高。

严明突然感到被人从身后用微湿的毛巾捂住了口鼻,他刚要挣扎,却一阵晕眩,余光瞥到之处,看到了韩凌峰面无表情的脸。

严明的身体瘫软下去,韩将他轻轻平放在地上,顺手取下了他腰间的配枪。

韩转身走回书桌前,将毛巾扔在地上,脱下黑色皮手套,取了根烟,点燃,深深吸了口,用力吐出,透过尼古丁的氤氲韩看着昏迷在地的严明,感到身心疲惫。

年轻人,幸好你先打了电话给自己的上级汇报,不然你现在就要像雷泉那个老东西一样在不知不觉里去往另一个世界了。韩凌峰想。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狠狠碾进烟灰缸,然后走到书桌后,从抽屉里小心翼翼拿出了一本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放到胸口,闭眼低头深深嗅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竟有一些湿润。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然后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并没有锁门。

5

街上夜风微凉,他裹紧了风衣。

车水马龙,红男绿女,这霓虹灯和馊油桶共存的社会啊。

他从一家书店外经过,透过橱窗看到书架上堆满了庸俗的心灵鸡汤和人物自传,抑或自以为很洗涤心灵的游记和自以为很洗涤味蕾的美食图谱。这是这个社会的缩影。

都是些垃圾,注定要被遗弃的垃圾。

这世界的真相就是,大部分人从二十五岁就已经死了。他们是行尸走肉,他们是苟活者,他们是未亡人,他们从酒池肉林花天酒地或者无聊无序无忧无虑中穿行而过,从来没有创造什么,也从来没有留下什么。他们不配活着,也不配拥有。

从三年前那天,他就懂得。

他叫韩凌峰,也叫尤均黎。

他曾无数次回忆起他幡然醒悟的那天,却始终无法解释自己的变化。

就是那天,他决定要织张网的那天,他打碎了过去的所有,他要重新开始生活。他要重生。

重生的第一步,就是让过去的自己死去,从精神到肉体。

尤均黎卖掉了姥姥留给他的位于市区的房子,得到了一大笔钱,然后花了其中一部分帮一个叫韩凌峰的赌棍还清了赌债,并以此恩威并施,迫使韩对他言听计从,死心塌地。他告诉韩,自己现在生意失败,欠下银行很多钱,希望韩能帮助自己“金蝉脱壳”,以报答恩情。他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两人互相整容成对方的模样,然后韩以他的身份偷渡去邻国,而他以韩的身份留在国内。他向韩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告诉他只要偷渡到邻国就可以拥有富足自由的生活,这样便一举两得,韩能得到更好的生活,而尤自己则摆脱了银行的追债,并仍能留在国内,东山再起。

韩欣然接受。

殊不知,尤用剩余的全部钱财贿赂了其中一个蛇头,让其在偷渡船上做了手脚,致使船上所有人都葬身大海。然后,他杀了蛇头,没留下任何线索——这得益于他夜以继日研习各种刑侦书籍而获得的丰富知识,当然,还有遗传自父母的犯罪基因。他知道,自己体内关着一头可怖凶兽,他需要做的,仅仅只是打开笼子而已。

自此,旧的“尤均黎”已经死去,新的“韩凌峰”以暗黑蛛神的姿态降临世间。

他开始织造那张网。

随着对刑侦术精研的深入,他开始扮演起天才侦探和绝世杀手的双面角色。当他是侦探时,敏锐智慧,锱铢洞明,当他是杀手时,恐怖狡猾,凶狠决绝,不管是哪个角色,他都扮演得异常出色。

这就是他所织造的网,他把触角延伸到这个领域的每个角落,他既是神,也是恶魔,他行走在这网上,随时亮出獠牙,啃噬猎物,也可以随时抽离,不留痕迹。

他杀了很多人,有时是为了钱财杀一些不法商人,有时是为了民愤杀一些贪腐政客,但杀的人里面真正跟自己相关的就只有三个而已。

杀蛇头是为了灭口。

杀区裴良和雷泉则都是因为何雅芃。

当时,富二代区裴良来到雷氏创意,跟雷泉谈一笔生意,无意间遇见了来给尤均黎送午餐的何雅芃,一见倾心,从此展开了恋情攻势。雷泉看出了区裴良的鬼胎,为了促成这笔生意,他在工作中处处为难尤均黎。何雅芃没告诉过尤她被区裴良追求的事情,所以事业受挫的尤均黎并没联想到其中猫腻,他把精力全部投入工作中,却越做越错,事与愿违。

后来,雷泉假装给尤一个大案,尤以为自己的机会马上就来了,十分兴奋,他无数次向何雅芃描述这个工作案完成后自己在职场的光辉前景,欣喜若狂。他火力全开投入到工作中,对何雅芃更加冷淡……

就在这时,区裴良提出要何雅芃跟尤均黎分手,不然就让雷泉辞退尤均黎。

何雅芃误判了状况,她以为尤现在对工作的热爱大于她,所以,为了不让尤失去工作,她说了分手。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句分手制造了一个魔鬼。

后来,尤从大学同学处得知了何雅芃跟自己分手的真正原因,于是展开了复仇。

他打听到何雅芃一直没有接受区裴良的追求,于是冒充何雅芃给区裴良留言,让其纹上一个纹身图案以证明爱她。区裴良被这突来的机会冲昏头脑,毅然按要求纹了身。接下来,假何雅芃约区裴良在一个废弃工厂见面,趁机下了杀手。

跟之前一样,不留痕迹。

雷泉则留到了最后,他为此准备了很久很久,他原本期望借助警方对自己的信任,向警方透露半真半假的推测,混淆视听,转移视线,然后凭借这场猎杀变身成一个真正的让警方闻之色变的连环杀手,变成一个符号,一根恐怖图腾,一个替天行道惩处恶人的正义神祇。

可是没想到,那个叫严明的较真的小子让自己一败涂地。

假如严明没有先把得到的信息汇报上级的话,尤本可以杀了严明,销毁证据,让一切再次变得天衣无缝,但严明的职业精神让所有这些都成了泡影。尤均黎太轻视对手,太过自信了……他也太累了,精神上已经精疲力尽,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他要从这张网上下来,他想结束这一切。

走走停停,他来到了公园,举目看到了当时跟何雅芃一起坐过的摩天轮,一股悲凉从心底泛起。

从同学处得知,何雅芃在一年前移民去了香港,并结了婚,很幸福。

她很幸福,这足够了。

尤均黎掏出了口袋里的那本记录本,随意翻开一页,正好看到了一段话,回忆翻涌,眼泪夺眶而出。

那段话是何雅芃写给他的。当时他们大三,都是校刊编辑部的一员,尤均黎是美编,何雅芃是外联。尤均黎从小就对绘画感兴趣,虽然从没有经过专业学习,但凭着非凡的天赋画出的作品常常让人赞叹。

由于他少言寡语,性格内向,所以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梵高”,久而久之,几乎没人记得他真正的名字了。

那天他在编辑部的美编室给新一期校刊绘封面,并没发觉何雅芃走了进来,何雅芃就这么看着他画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轻轻鼓起了掌。尤均黎回头看到了坐在他身后的漂亮女孩。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何雅芃这么问。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

三个月后,已经成为恋人的他们坐在自习室中,在记录本上互相写些或玩谑或暧昧的情话,这时何雅芃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梵高传》,抄录了一段梵高给提奥的信里的一段话。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但是总有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个人能看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我一起。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后来,有了一切。——文森特·威廉·梵高

尤均黎看到这段话后紧紧握住了何雅芃的手,当时他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给这个女孩幸福。

那本记录本他一直收藏着,哪怕后来跟何雅芃分了手,他也会每天拿出来擦拭,翻阅,回味。

他把本子放回口袋,来到摩天轮脚下,由于营业时间已到,他被管理员拦住。

他拿出钱包将里面所有的百元大钞都给了管理员。

管理员一愣,然后侧身请他走上了登舱台。

一个舱箱缓缓落平,他走了进去,管理员在外面上好了锁。

舱箱缓缓升起,窗外的风景渐渐小去。

这时一团火焰窜向天空,爆裂声响,释放出五光十色的花火,接着又一个,再一个,整个天空都被填满,就好像梵高画中的向日葵在夜空燃烧。十数朵绚烂过后,花火从天空褪去,繁星又归复了宁静。

他掏出笔记本,开始一页页翻阅,一点点被过去的甜蜜回忆渲染。

他想,原来那时才能称得上是在“活着”。

舱箱渐渐升到了最顶端,他合上笔记本,掏出手枪,对着门锁叩动扳机。

磅磅磅磅磅——枪声从城市的上空传播开去。这是只闻其声,却不见绽放的花火。

推开舱门,高空的风呼啸着灌进来,但却不觉得冷。他闭上眼睛,微微一笑,伸展开双臂,一跃而出,像只挣脱了蛛网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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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3-11 22:56:11 发布 丨 10276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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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评论

  • 3#吟游浪客2015-03-15 15:47112.198.*.*丨来自Android客户端
    好感人,好畸形,有一种压迫感,好像结尾也不曾给出答案。。。 
    管理  删除 (0) 回复
  • 4#青蓝2015-03-15 16:0442.226.*.*丨来自Android客户端
    虽然慢慢猜出了结局,还是一直看到结尾。梵高的那段话,,很好。也许二十五岁以后真成了未亡人。但心里仍是期待一点点理解“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但是总有一个人,总有那么一个人能看到这团火,然后走过来,陪我一起。 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后来,有了一切。 ——文森特·威廉·梵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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