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了催的校园英雄,别样的经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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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随着一声枪响,陆北一阵风似的侧身打了个滚,子弹便擦着耳边的鬓发略过,转瞬之间他一柄飞刀已出手,远处放冷枪的人豁然直挺后仰、喋血身亡。
 
七八个黑衣杀手浪潮一般向他涌来,紧急时刻,他一双长腿跨上摩托车,用力踹几脚发动起来,180度掉了个头,从颠簸原野驶上平坦马路。身后枪响不断,他驾着摩托车,频频闪躲。过了一会,终于驶出射程之外,渐渐的,连枪声也听不见了。
 
侧脸的伤口淌着血,他却不觉疼痛。
 
路上的景象也开始美丽起来,光影流动、簌簌风声不止,路旁草木茂盛、繁花似锦。
 
这条路仿佛直通天际,他驾着摩托车一直开、一直开。开着开着,忽有一双柔软的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一方柔软的白色手帕为他拭去脸庞的鲜血,不知是什么时候,摩托车后座多了一个精灵一样的女孩儿。
 
从后视镜中,他发现那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同桌马茵茵啊。
 
陆北感到自己脸上一阵发烫,欢喜又不知所措。
 
忽然,“嘭”地一声巨响,眼前的一切倏然消失。
 
风声停止了。
 
繁花不见了。
 
马茵茵也不知去了哪里。
 
就连座下的摩托车竟也已不知所踪。
 
眼前一片黑暗,后脑处传来一阵疼痛。陆北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子悲凉,想着自己逃亡这么久,都白忙活了,最终还是逃不过中枪的命运、逃不过一死。还真是“生死有命”,逃也逃不掉。
 
奇怪的是,他还能动,于是虚弱地伸手去摸后脑勺疼痛处。谁知,摸到的不是滚烫的鲜血,而是一本厚厚的书,凭借手感,他判断出那是本数学书。
 
此时,陆北才意识到,方才是在做梦,他在数学老师跳跃性的讲解中、在飘着粉笔灰的烦闷教室里睡着了,睡得太沉,梦得太入戏,以至于下课铃响起也不曾醒来,同桌马茵茵在他手臂上画了只乌龟也不曾察觉。
 
而此刻,他已醒来。
 
他缓缓从桌上爬起,抓过刚刚砸在头上的数学课本,头也没回,随手朝后方用力一掷。那书绝对是大磊飞过来的,不用看陆北也知道。
 
“嘭”又是一声巨响,随之传来的是大磊的惨叫。书本精准无误地正中大磊脑门。大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陆北在倒数第五排,距离不近,陆北却鲜少失手。
 
此时,大课间已经过半,跑去上厕所的同学已经成批往回赶。同桌马茵茵的座位是空的,陆北料想,这家伙铁定又溜到小店买烤肠了。见她的外套静静躺在地上,陆北翻翻白眼,俯身捡起,给她搭在椅子背上。然后便回头朝大磊扬扬下巴,两个人晃着长腿,一前一后出去放风。
 
谁知刚走到教室门口,走在前面的陆北就跟迎面进门的陈跃撞了个满怀。
 
陈跃头也没抬,无精打采地从陆北身边挤过,闷声朝座位走去。
 
陆北仿佛忽然睡醒一般,手臂一阵风似的,一把将他拽住。
 
这也难免招人吐槽,不就是撞你一下吗,至于吗你?
 
谁知,转眼他已将陈跃放开,凝视着陈跃的脸问:“谁弄的?”
 
语调慵懒、从容,却有着说不出的威严,早已不是俯身为马茵茵捡外套时翻着白眼的俏皮模样。
 
嬉闹声陆陆续续岑寂下来,班级里一片冷寂,大家齐齐望向门口,目光随着陆北的话转移到陈跃身上。
 
只见陈跃脸上印着清晰指痕,暗红的痕迹交织在一起,显然至少挨了十几个大嘴巴。
 
“说话。”陆北似命令、又似鼓舞地对陈跃说。
 
陈跃抬起头,又窘迫、又懊恼,道:“四班的。”
 
这时陆北才注意到,陈跃的手腕上有两处小小的圆形烧伤,他当然知道那是怎么来的,那是烟头烫的。
 
“操!”身后的大磊忍不住爆粗口。
 
“这里也是?”陆北蹙眉,指着疤痕问。
 
陈跃脸上涌上一抹奇怪的表情,愤然转身,冲出教室。
 
座位里的张远见状,立马从座位上跳出来,坐在前排的老七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陆北随手朝老七指了一下,道:“去看看陈跃。”
 
老七稍稍迟疑,但几秒之内便已冲出教室。
 
陆北则带着大磊、张远出门左转,从来来去去的学生堆中快速挤过,冲上一段半露天的楼梯,直奔四班教室。
 
全校敢跟陆北所在的九班如此犯冲的恐怕也只有四班。四班的阿海和九班的陆北,究竟谁的拳头更快、谁的号召力更强,是这座血雨腥风的校园,热议两年多而尚无结果的事。
 
陆北前脚刚踏进四班门口,后排的阿光等人便豁然站起,痞里痞气走出来,不知是谁,绕到陆北三人身后,早已将门关好,几秒钟之内,教室里所有窗帘都已闭紧。
 
“卧槽~关门打狗。”张远轻撞了下大磊的肩膀悄声说。
 
“旺财”,大磊拍拍张远的头道,“乖,叫一声给主人听听。”
 
听到他们的交谈,陆北脸上出现三道黑线,腹诽:“智障,都什么时候了。”
 
“几个意思?”陆北微微仰头,对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的阿光说,嘴角勾起一丝讥笑。
 
阿光耸肩:“北老大气急败坏地冲进我们班,又是几个意思?”
 
“谁动的陈跃?”陆北直接了当。
 
“是谁重要吗?”阿光哂笑,“四班做的事,阿海不在的话,由我负全责。”
 
“既然如此”,说到这,陆北忽然退后半步,飞起一脚,动作太快,众人还没看清,阿光已经吃痛地半跪下去。
 
四班的10来个男生,挥舞着椅子腿儿冲上来,奈何教室里过于拥挤,施展不开,大磊和张远以拳脚之力,与之打做一团、纠缠不休,为路北和阿光留出一小块空地。
 
地上的阿光刚欲爬起,陆北接着又是一脚。转而又从裤兜里摸出烟和火机,叼在嘴上、点燃,用力吸几口,然后……然后便径直戳在阿光手臂上。
 
阿光也真是条汉子,被点燃的烟头烫出疤痕,脸上的表情已扭曲,愣是一声未吭。
 
“现在,我就当你为这事负过责了”,陆北道,“告诉阿海,以后办事要找对人,你们四班,谁若是再碰陈跃那样的老实人,我就是赔上命,也跟他没完。”
 
恰好第三堂课上课铃声响起,三人风一般冲回教室。
 
这一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九班的班主任是个濒临退休的老太太,长了一张尖酸刻薄的利嘴,事无巨细地管理着班级。
 
好在三人在老太进班之前冲进了教室。陆北从同桌马茵茵背后挤过去,眼睛瞟了一眼斜前方陈跃的座位,道:“操,这帮孙子下手真狠。”
 
马茵茵扭头看了看他,不无嘲讽地说:“真是大英雄,我的同桌,真是个大大的英雄。”“大大的英雄”五个字尾音拖得特别长,讲得尤其夸张。
 
陆北“忽”地抬起手作势要抽她,马茵茵侧着身子往外躲。
 
“你不懂”,陆北转头望向窗外,表情严肃起来,说,“陈跃这种人,老实巴交的,根本不会去招惹他们,他们动陈跃,明摆着就是跟我下战书呢。”
 
马茵茵冷笑一声:“怎么什么事都跟你有关?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行不行?”
 
“我就是想装糊涂也装不成,也躲也躲不了”,陆北喃喃道,“这一次过了,还有下一次。”
 
不知为何,陆北这两年多以来,流过的血、受过的伤忽然在马茵茵脑海里一一闪过,他一次又一次地出去干架,有时战败,更多的时候战胜,但不管是战败还是战胜,身上、脸上总要带些大伤、小伤。
 
马茵茵思索着,是不是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会遇到一小撮长于打架斗殴、集侠骨柔肠与浪荡匪气于一身的翩翩少年?
 
他们狂放不羁、仗义疏财,兄弟的事比自己的事大,兄弟的命比自己的命重,主导着我们青春里血雨腥风、柔软又残酷的校园江湖。
 
与这样的人坐了同桌,还一坐两年多,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想到这里,马茵茵心中颇不平静。
 
两年以来,她愈发对这个混混同桌怀有好感。她发现,他虽然常要摆出“江湖大哥”的架势,但人其实特别好,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必回报以三分;别人对他好过一次,他便永远铭记一辈子。而且,他这个人其实挺二的,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能笑得出来,碰到好事笑,碰到坏事也笑,还总是傻了吧唧地不分场合地开玩笑。
 
只记得最初,陆北用卫生纸塞住的鼻子在自修课上再次出血,她手忙脚乱,塞给他一大叠卫生纸,见状不妙,又慌忙让路让他出去洗。
 
只记得那时,教务处到各班教室搜查香烟,当陆北一脸讨好地望向她时,她脸上虽是嫌弃,却仍旧义无反顾地将他的烟盒与打火机一同塞进自己的口袋。
 
只记得他在数学课上给她讲笑话,逗得她笑出声来。数学老师大喝一声“出去”,陆北立马从她身后挤过,出去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动,便一个人出了教室。数学老师也没再盯她,继续讲课。
 
后来,也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再见到他受伤、出血,马茵茵忽然不再大惊小怪,因为她已确信,总之,他是死不了的。
 
02
 
“哟,这不是咱们班的大英雄嘛。”
 
班主任老太太走到马茵茵桌前,阴阳怪气地对坐在里面的陆北说,想必已然知晓陆北打到四班教室的事。
 
陆北抬起左手挡住半天脸,闷头不做声。
 
“站起来”,老太太一声大喝,挑着眉毛问:“很能打是吧?”
 
陆北乖乖站起来,十分歉意地笑笑,压低了声音,语速很慢、很艰难地说:“我错了,老师,又给您惹麻烦了。不过您可别生气,您跟我这种人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老太太一听更气,隔着坐在外面马茵茵,伸长手臂在陆北背上狠狠地锤了几拳。
 
夹在一场腥风血雨中间,马茵茵觉得特别尴尬。陆北脸上却露出一抹近乎宠溺的笑,一副想打就给你打的样子。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竟忽然扭头对马茵茵说:“马茵茵,怎么这么没眼色,老师隔着你打我不累啊,你就不知道让让。”
 
马茵茵一听,脸一红,立马从座位上弹出,对老太太说:“老师,您请。”
 
班里闹哄哄地笑起来,老太太愣了愣,也憋不住笑了。
 
老太太马上就退休了,不出意外,这一届将是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班学生。学校里师资欠缺,又遇上年轻教师接二连三地休产假,一把年纪,还顶着班主任的重担。
 
笑罢,她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孩子,什么时候能给我省点心,闹事还闹到人家教室里去,一杠子给你放倒怎么办?”叹一口气,又说:“我儿子都没让我操这么多的心。”
 
那一刻,所有的笑声停止,马茵茵相信,很多人都将跟她一样,暗下决心,以后再也不惹老太太生气,永远也不。
 
“老师,”陆北忽然唤她,“对不起。”
 
这时,他俊朗的面孔是那样的严肃,语调那样诚恳。老太太回头看他,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坐下,喊人上去分享诗词,开始这节语文课。
 
陆北对老太太一直很温柔,或许因为从一进班开始,老太太便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人,从未孤立过他们这些打架闹事、不安分的男生,或许是因为老太太上了年纪,他能理解她所有的不容易,或许是老太太对他的情感很真诚,是夸、是骂都是直来直去的。
 
只是那日,老太太并未领悟到,马茵茵也未领悟到,陆北的那声“对不起”,并非为自己之前做过的事而道歉,而是为了以后必将要做的事。他深知自己改不了,在这个校园里,他一日是陆北,便永远是陆北,纵使他不想找麻烦,麻烦也自会找上他。
 
03
 
当晚下晚自修后,铁三角陆北、大磊、张远像往常一样一路骑着自行车回家,无论晴雨,他们总是把车踩得飞快,一路欢歌、追逐,时而骂骂咧咧。这天,到了东街的十字路口,三人还停下来在街边买羊肉串。吃着羊肉串,大磊忽然说:“北,马茵茵那么喜欢你,你咋办呢?”
 
张远道:“凉拌!拿下呗,她又不难看。”
 
“不是”,大磊说,“你看不出嘛?她是真喜欢北。我是说,以后怎么办呢?北总不能永远这样让她担心。”
 
“嘭”,陆北用力拍了下大磊鸭舌帽的帽檐,打断他的话。吃完,大磊和张远要右转,陆北则要继续直行。
 
与大磊和张远分别之后,陆北其实总是慢悠悠地骑车。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晚风习习,星光闪闪,陆北思索着白天里的事,想着老太太的那句话“我儿子都没让我操过这么多心”,还有一个有趣姑娘的形象却总是闯进脑海扰乱他的思绪,方才大磊的话更是一遍一遍回荡在耳畔折磨着他。
 
他叹了口气,也说不上自己究竟在烦恼着什么。或许是……思虑起将来。
 
将来,那是他从不敢想的事。他这样的人,有将来吗?
 
陆北正欲加速,试图通过身体上的忙碌来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忽然,左边小路的路口冲出十几辆自行车,吱呀的刹车声在宁静的夜晚放佛响彻天际。
 
是阿海。
 
“弄他。”
 
阿海一声令下,一群人齐齐扔下自行车,白天吃了瘪的阿光,手上的铁管一甩变得老长,带着弟兄一窝蜂似的冲向陆北。
 
“不妙!”陆北苦笑,一闪身避过最先冲上来的大个子阿光,又一脚踹翻一人,身体一扭又闪过两棍,可是人太多了,他很快便被团团围住。
 
结果是,人围得太紧,谁也施展不开,拳脚棍棒打在他身上力量并没有那么大,陆北索性抱着头任由他们踢打一翻。
 
“陆北,你直接冲进我们班撒野,几个意思?”
 
阿海一发声,众人都停了下来。
 
陆北抹了把嘴角的血,冷笑道:“意思就是,你的战书,我接受了。”
 
阿海眉毛一拧:“放尼玛的狗屁,老子想干你随时干你,要个屁的战书。”
 
陆北轻蔑一笑,阿海的套路他是懂的,两个人在校园里混了两年多,随是各成帮派,但更有大多数人与双方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平日里无论是陆北有事,还是阿海有事,都不介意搭一把手。所以,阿海行事,必须要稳住这些中间地带的弟兄,因此必要事出有因、名正言顺。
 
陆北像叫狗一样朝阿海勾勾手,被旁边的小弟一脚狠狠揣在大腿上,阿海摆摆手示意小弟停下。他有自信,别说陆北受了伤倒在地上,即便是陆北好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也有信心,最起码跟他打个平手。于是走到陆北近旁,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把戏。
 
只是,他脚步尚未站定,陆北已从地上弹起,再一转眼,一把匕首已然抵住阿海的咽喉。他的动作太快了,众人都没有看清,况且,这些小弟虽然身经百战,但无非是木棍、铁管的小打小闹,真刀真枪地干,其实谁经历的都不多。
 
还不容众人反应,陆北已将匕首放下、收起,拐着一条腿,艰难地走向自己的山地车。没有人追来。直到陆北跨上车,阿海才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道:“今天我一帮、你一人,的确有失公平。但四班和九班的恩怨必然要有个了断。”
 
陆北昂昂头,道:“什么时间?”
 
“后天晚上七点半。”阿海道。
 
“好”,陆北接受,“老地方。”
 
04
 
老太太有个规定,语文课前面10分钟,要有人上来分享诗词,一人一天,全班一条龙似的轮流上。大家纷纷叫苦,谁也不愿意去,可事实上,不少有味道的诗词从那个时候在班级里广泛流传。可见大家抱怨归抱怨,私底下却花了不少心思去准备。
 
比如:马茵茵分享了苏轼的一首《浣溪沙》,从此以后,陆北常叫她“黄瓜妹”。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再比如:张远分享的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一堂语文课,该轮到陆北上台分享了,这是九班与四班决战的前一天。
 
陆北打了擦边球,没有讲古诗词,而是讲了海子的诗。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木头/一个叫马尾/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
 
陆北的诵读动情到了极点,略带生涩的低沉男声好听极了,搞得全班一时沉浸其中,读罢他说:“我认为,这首《九月》才是海子写过的最好的诗。”
 
“我也是。”
 
老太太一开口,大家听着声音不对劲,抬头一瞧,惊呆, 只见她双目垂泪,目光悠远,眼睛忽然清亮起来。
 
说实话,在此之前,马茵茵一直觉得老太太吸食了太多人家烟火,身上没有多少语文老师应有的气质,但在她泪光闪动的那一刻,她惊觉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陆北见老太太垂泪,一时不知所措,“老师……”他唤了一声,却欲言又止。老太太挥手示意他下去回到座位。
 
之后的许多年里,这一届的九班学生,无论是贫是富、无论身在何方、无论从事何种职业,对诗歌的热忱,是那座缺少文化氛围的混乱校园里,任何一届、任何一班都比不上的。
 
同学聚会上谈起诗歌,很多人都还记得,那一次老太太垂着泪说“我也是”,记得陆北不知所措、欲言又止,记得那一堂课上岁月静好,陆北不是呼风唤雨、快意恩仇的校园一霸,而是为诗歌情动的浪漫少年。
 
那天下课后,老太太将陆北和马茵茵一同叫到办公室。老太太问马茵茵,愿不愿意稍微花点时间,帮帮陆北,不需要门门功课都帮,在语文、历史这种课程稍微带动他一点就可以,用老太太的话说:“陆北学习虽然不行,但很有人文情怀,以后说不定适合当个文人。”
 
马茵茵说:“我愿意。”
 
那么郑重的“我愿意”,搞得跟婚礼现场似的,把老太太对面刚结过婚的历史老师都给逗笑了。
 
陆北挠挠后脑勺,对马茵茵说:“别耽误了你的功课。”
 
马茵茵一昂头,不耐烦地说:“耽误了我愿意,你管得着嘛?”
 
05
 
晚上7:30,雨后,厚厚的云层尚未散开,天空压得很低很低,风也是凝滞的,空气有时雨后的冰凉,却并无清爽之感。
 
四班来了包括阿海和阿光在内的近30人。有一半是四班本班的,另一半则是平时与阿海有交情的外班学生,甚至还有三五个校外的。
 
而九班,竟然只来了陆北、大磊和张远三人。原本陆北已经找好了人,可是昨天的语文课之后,他忽然改变了意愿,又告诉众人,事情已经解决好了,决战取消了。
 
阿海望着他们三人,以为有诈,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阿海”,陆北率先开口,“我反悔了,我不打了。”
 
“去尼玛的。”站在阿海身边的阿光领着钢管就要往过冲,却被阿海有力的手臂牢牢拽住。
 
“咋个意思?”阿海带笑,稍稍歪头,兴味盎然地问。
 
“不打了,以后都不打了”,陆北道,“再有多半年就毕业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太太平平地度过。”
 
“操”,阿光又骂,“不是你说不打就能不打的。”
 
“这我自然知道”,陆北灿然一笑,随机朝身后的大磊伸手,大磊掏出烟,点燃,用力吸了两口,递给陆北,陆北直接按在自己的手臂上,按住,抬起,再按住,一共在手臂上烫出三块伤疤,忍痛笑问:“够了吗?”
 
见对方无人应答,便再次将香烟按下,谁知一直粗壮的手臂一把拉住他的手,是阿海。
 
“我不明白”,阿海道,“你怎么忽然……”
 
陆北打断他:“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这样过下去没意思。”
 
阿海忽然苦涩一笑道:“细想想,咱们折腾了两年,又什么劲呢?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陆北望着他,眼神里忽然流露出同情,此刻,他觉得自己跟阿海是不一样的,反正就是不一样,他比阿海幸运的多。
 
“我求你一件事”,陆北说,“不要再碰那些老实人,陈跃他们,跟咱们压根不是一路人,又何苦牵扯他们。”
 
这时阿光跳了出来,一脸愤怒道:“你他妈装什么装?”
 
见陆北一脸迷茫,阿光疑惑地问:“你是真的以为我们动的陈跃,谁他们会动那种怂包?”这时他又转头对阿海说:“我问过下面的人, 确实有人抽了他两巴掌,但就是两巴掌,什么烟头烫,根本不是咱们班干的。”
 
阿海原以为是陆北以此为借口,故意将事情赖在他们头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明天我会跟陈跃问清楚”,陆北说。
 
到了这里,双方就散了。
 
陆北、大磊和张远三人骑上自行车,骑到每日放学毕竟的那条熟悉的旧马路。天上的云开始散开,更有微风开始拂过树梢和脸庞,三个人没说什么话,停在街边的小摊吃羊肉串。卖羊肉串的老板娘是个不到30岁的年轻妇人,见陆北手上的伤疤,忙跑进房子里找来牙膏帮他涂上。
 
在路口分别之后,陆北无法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骑车,因为他的内心是轻松而雀跃的,尽管手臂的伤那么鲜明地疼痛着。他快乐地不得了,血管里像有风一样,脚下踩得飞快。从明天起,他将不再是校园一霸陆北,而是守护着马茵茵的陆北、不给老太太惹麻烦的陆北,他还暗下决心,以后马茵茵去哪读书,他就去哪读书,如果没有书可读,他也要去离她最近的地方打工。
 
想到这里,陆北又到了前些天遭遇阿海阻截的路口,那是一个很小的路口,除了像陆北这种家住的特别远的学生,到了晚上人迹罕至,更没有安装摄像头。
 
忽然几缕强光从左面射来,照的他睁不开眼,那是摩托车的灯光。
 
陆北一惊,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方才已经和阿海化解了愁怨。“摩托车,不是学生。”陆北心想,“这么晚了,兴师动众,特么的,不是好事。”
 
这时,一伙人已经骑着摩托车将他团团围住。他们下车,取出甩棍,二话不说直奔他来。陆北躲闪、还击、躲闪、还击,奈何对方人有10余人,且各个身手不俗,陆北不久已负伤累累,最重的一处伤在肋骨上,痛得他直不起身。有一人,应该是带头大哥,开摩托车撞烂了他的变速山地车,其他人还在一刻不停地攻击着他。
 
陆北这个人,遇强则强,身上的剧痛似乎赋予了他更强的爆发力,很快他便抢下一支甩棍,激烈的战争间,有一人被他打倒了。
 
众人都停了手,因为,倒下的人,再未爬起。
 
有人蹲下去试探他的呼吸,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死了。”
 
空气凝滞了,众人呆住了,一时不知如何收场。
 
陆北最先反应过来,也凑过去试探那人的呼吸,果然没有呼吸,真死了,他的心跳像忽然停止一般。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摩托车声响起,那些人居然扔下死去的同伴,逃走了。
 
06
 
“马茵茵。”
 
那是五月末的晚上,马茵茵书房的窗子已经拉开,仅有一层纱窗阻挡蚊虫。彼时天空挂着一弯细细的月牙,夜色平静,我将写好的英语试卷塞进书包,准备偷瞄几眼古龙小说的时候,一声呼唤便伴着清凉晚风吹进窗来。
 
那是她最熟悉的声音,即让她欢喜,又让她紧张的声音。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从窗口探出头,见陆北在仰着头望向她,示意她下楼去。
 
她悄声出门,跑下楼梯,只见陆北汗水顺着鬓发流个不停,他额角的伤有鲜血渗出,颧骨上一片青紫,T恤被汗水紧紧地黏在身上,裤管上全是泥脚印。陆北气力全无,虚弱得连站立的气力都快耗尽。
 
马茵茵冲过去,一把将他扶住。她的心一下子百味杂陈,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她暗骂自己没出息,提醒自己别哭别哭,也都于事无补。
 
陆北没有理会她的眼泪,而是挤出一丝笑容说:“叫不到出租车,我跑过来的。”
 
马茵茵刚要开口,陆北伸出手轻轻堵住她的嘴:“马茵茵,我要走了,逃命去了。”
 
07
 
陆北没有出现在校园里。
 
老太太搞不清他为何无辜缺课,气急败坏地问跟他玩得好大磊、张远、老七,都说不知道;问他同桌马茵茵也说不知道;打电话给他父亲,父亲更是一口咬定,不知道不知道。
 
令马茵茵不解的是,陆北明明说他打死人了,逃命去了,可是一整天过去了,镇上并未听说有人因打架斗殴身亡的消息。
 
想到陆北昨晚的模样,她忍不住地再度流出眼泪,要不是怕别人心生猜疑,她今天说什么都不会来上学了,她什么都不相干,吃饭不想、睡觉不想、讲话不想,更何况是上学。
 
陆北的莫名消失,对大磊和张远也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昨晚明明一起吃过羊肉串才分手,卖羊肉串的老板娘还帮陆北涂了牙膏,怎么忽然就消失了呢?
 
他们溜出去从羊肉串小摊开始找,一路沿着陆北回家的陆寻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路口,大磊记起,陆北曾在这里遭遇过阿海阻截,便仔细侦查,竟真在落了些许尘土的路面上发现了血迹,并断定这里势必发生过激烈的打斗,那么,陆北去哪了呢?
 
无从推测。
 
莫非,阿海出尔反尔,又在这里袭击陆北?一定是的,卑鄙无耻,张远骂了一路,准备见到阿海便扼住他的咽喉,逼他说出真相,分毫没有去想自己能不能打得过阿海。
 
他们回到学校便直奔阿海。
 
事实自然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但张远和大磊自然不信,无奈之下,竟把事情反映给了老太太。随着陆北失踪天数的增加,警方终于介入,阿海等人常被叫去协助调查,整个校园一下子换了画风,江湖之风,仿佛一去不复返。
 
陆北打死的人是谁呢?尸体哪去了呢?为什么没人说起这件事?那晚又是谁因为什么事袭击了陆北呢?
 
太多的疑惑萦绕在马茵茵心头,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那晚他见过陆北,陆北逃命去了,她一定要为他保密,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就连大磊和张远也不行。
 
她想理理这件事的头绪,想来事情似乎就是从因为陈跃被伤到,陆北跑到四班出气开始的。她去找大磊说,大磊才想起去问陈跃,那天阿光说不是他们四班干的,陈跃却说是,到底怎么回事。
 
陈跃说,是四班人先打了他,后来又来一个人烫伤了他,应该也是四班的。
 
“应该?”大磊皱眉问他。
 
陈跃低下了头。
 
如果不是四班的,那么,是谁伤了陈跃?会不会和那晚袭击陆北的人有关?三个人都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08
 
马茵茵越想越不对劲儿,大课间一共20分钟,听大磊说,陈跃回到班级的时候,才过去10来分钟。十分钟之内,陈跃先被四班的人打了一顿,然后又恰好有不认识的人用烟头烫了他,这种巧合有多大可能性?
 
大磊一听,也觉得可疑。当晚,大磊、张远以及马茵茵便一同将陈跃堵在放学路上,想着诈一诈他。
 
“陈跃”,大磊扯着陈跃的衣领,煞有介事地说,“你他妈干那点破事儿,老子已经知道了。你他妈是不是找死啊?啊?是不是?说,陆北在哪?他怎么啦?说不出来,老子现在就弄死你。”边说还真摸出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咽喉。
 
“没……没错,是我自己烫的,也是我花钱找的人”,陈跃竟哆哆嗦嗦地供认不讳,又赶忙撇清,“可是……可是那帮人事后并没有再跟我取得联络,连尾款都没要,再打他们电话,也始终处于关机状态。所以,陆北去哪了,我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死吗?”马茵茵情绪激动,忍不住问出这句话。
 
三个人同时瞪住她,她赶忙闭嘴。
 
她想,她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陆北以为自己打死了人,而那人的同伙也这样以为,大家纷纷逃窜,但这个人或许只是晕厥,并没有死,什么时候他醒过来,便自己回家去了。她相信,一定是这样的,绝对没错。
 
“太好啦,陆北没哟打死人,陆北没有打死人。”
 
她心中雀跃得不行,面上却摆出冷漠问陈跃:“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北分明是在保护你,两年来,陆北做过对不起咱们九班的事吗?”
 
“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人,压根就不会有人来找我的麻烦,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像个懦夫一样被保护。明明像我们这样,才是正常的、应有的生活,他们却偏偏出来扰乱这片正常。”陈跃打断马茵茵。
 
顿了顿,陈跃反问马茵茵:“我喜欢学校现在这种样子,没有陆北,阿海也不再是从前的阿海的样子,难道你不喜欢吗?”
 
没有人去揭发陈跃。
 
也没有人能联络到陆北。
 
陆北那晚告诉马茵茵,等他稳定下来,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到她的。所以,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来陆北的主动联络,然后告诉他:“根本没有人死,陆北,你没有杀人,你快回来吧,我……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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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6-12-12 10:15:16 发布 丨 8094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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