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Jimmy
1.
听见有人呼他梅郎，心便颤颤然。
这样叫他的人，心中必定亦是藏了万千情意的，无论男或女。男的也许只是敬仰和赏识；女的保不准就是爱恋和倾慕了，甚至，连下嫁的决心都有的。所以，在那样的年头，须生之后孟小冬明知道他是有妇之夫，也动了真性情，飞蛾扑火的要嫁给他，毫无退意。要知道，也许那是一条不归路啊！
长这么大，这是第一部让我迫不及待要赶到电影院看首映的电影。彼时，冬寒料峭，生活正捉襟见肘。一张电影票要花45块大洋，并且，我想有一个人陪着去兴许会更好，那么便是两张票的事儿了。这意味着，看完一场《梅兰芳》出来，我的荷包要元气大伤。可是，有什么比得上去看一部我爱的电影呢？在南方凉意微微的冬晨去看一个人，我以为，是最好的时光。
2.
偌大的电影厅，只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观众。这一场电影，注定寂寞而芬芳。
余少群饰演的青年梅兰芳比梅兰芳还梅兰芳。如此精致完好的脸蛋儿，适合做一个倾倒众生的美男子，而穿上戏服演青衣，更是不由分说的动人心魄。因此，他一登场便是艳惊四座，多么没有理由不艳惊四座！戏里的戏迷，电影前的观众，个个都惊得魂飞魄散：多么清绝的人儿！
据说，余在电影里的行头全是梅兰芳当年穿过的，洗都没洗过，连气息也都在，真材实料，下了狠功夫，真真是不同凡响的。
梅郎着青色的戏服唱《惊梦》：“蓦乱里，春情难遣……”唱得人心驰神往，心旌荡漾。
邱如白当即被感动，睁着眼睛，直直的咽口水，惊得说不出话来。戏毕，一个人率先站起来拼命鼓掌。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便是欣赏到了骨子里头，才会如此毫无二心的褒同。
邱在西洋考察过戏剧，是个怪人，挑剔，性情偏执乖戾。能让他认同的人和事，便应是卓尔不群的。
他迫不及待地给梅写信，说：“只有心里最干净的人，才能把情欲演得这么到家，这么美。”我把《梅兰芳》下载到电脑，不断不断地回到这个镜头，看这一句话。一度把它作为QQ的签名，妄想着广告地球，让这一句话不朽。它那么深深的，深深的扎进我心里，让我惊心动魄！说吧，这邪恶的世代，除了一个梅兰芳，还有谁配得上这么纯粹的赞誉？
永远记得那个境头：青年梅兰芳找邱说戏，最后被人家忍心拒绝，一个人走在寂寂的街，清寒的光铺了下来，远处是寥落的路灯，奔驰的马车呼啸而过。这个白衣少年的澹澹柔情和如水薄凉刹那该击中多少人的心坎？！
3.
非常喜欢在古老而空旷的戏院里听戏，声音阔亮回荡，那台上的旦角慢舒水袖轻抛眉眼，就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从前。也许从前，我该是老北京盛极一时的大戏院里的一个戏痴。
历史上梅兰芳跟十三燕的那场《汾河湾》真的是有吧。改戏的小风波呢？改得真好啊，步步都在点儿上，出了神入了化。也让我这个触不到的今人神往不已。若果，也能回到那个年代，亲睹一出梅的《汾河湾》，该是怎样的光阴？
十三燕为性情中人，是铮铮硬汉。打擂台，他扔给畹华一句话：输不丢人，怕才丢人。整整影响了梅的一生，亦成了后来多少电影人念念不忘的一句台词。
亦是忠于京剧之人，连死都不怕。众人把戏院砸得乌烟瘴气他仍气定神闲地演完《定军山》；一句“畹华，你穿着戏衣来这世上，留神把戏里的人物弄脏了”的认真劲儿是和疯魔的程蝶衣有得一拼的。命可以不要，但最后一场戏一定是要演的。
戏台上，他眉眼飞扬，多么坚定而生动的神采。下了台，他凄惶的眼神又该刺痛多少人的心。病态社会，伶人的地位被放得如此之低，实在让人愤愤！
由老戏骨王学圻来演这个十三爷爷到底是不负众望的，活灵活现，连挑剔的空儿都没有，不免让那些评论惯了的人悻悻。
《黛玉葬花》里的青年梅兰芳出彩到极致！啧啧，那一身不凡的戏服着在他身上，真比黛玉还黛玉。换了女子来演这场戏，黄了也未可；可他梅兰芳，一个男儿身，就博得满堂喝彩。座儿掌声不息，此起彼伏，愣是舍不得他谢幕离开。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余少群绝美的扮相，梅葆玖圆润的嗓音，这一个黛玉完美无瑕。套用《霸王别姬》里袁四爷评程蝶衣的一句话，你该说：有那么一二刻，X某也恍惚起来，疑为黛玉转世再现！
达如此境界者，数前看后，也唯他梅兰芳一人吧。
4.
孟小冬的出现，是个美丽的错误。
冯六爷家设雅集，他来，她亦来。
梅兰芳在六爷面前介绍孟小冬：这是孟小姐。
六爷一脸惊愕：畹华，真的假的（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知道啊），什么孟小姐。冬皇啊，天下第一女老生嘛。
梅一惊：孟小冬！名气可不小。
每每看到这，总要莞尔。黎明演的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头虾。都跟你学过戏，一起拍过照，如今还是响当当的女须生，他竟然就淡淡那么一句介绍：这是孟小姐。历史上真实的梅兰芳，不至于粗心到如此地步吧！哈，又要让人笑出声来。也怪那孟小冬谦虚过了头，给人家梅大爷遮雨，梅问：你也是行里的？她笑答：就算是吧，净演使唤丫环。看，也难怪梅信以为真。
一个旦角之王，一个须生之后。冥冥中就注定了某种宿命的纠缠。六爷点《失街亭》，她偏要《游龙戏凤》，为的是她演正德皇帝，他扮李凤姐。唱念作打，眼波轻送，情愫暗生。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梅孟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这浊世，哪里容得下这样一对璧人？
孟小冬离去，梅郎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喝粥，吃吃地饮泣，惊动了夫人。
夫人过来。他望一眼，低下头。
夫人劝：别哭啊！
他羞怯地抬起头，噙着泪，再望一眼夫人。那样的眼神何其无辜和动人！像一个孩子，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事，却生生地被人夺了心爱的东西。——也只有黎明这种呆人才能演出这种生动来！
谁忍心去责备和轻贱这样的眼神啊，它干净、真实，不含任何的怨恨和争执。甚至，直直地越过电影的屏幕，触到我心里来。
第二天座儿点戏《梅龙镇》，他大怒：唱什么都行，就是唱不了梅龙镇。永远都唱不了了。
低温的梅郎，从不是飞扬跋扈之人，他这样的有失体统不是因为一个孟小冬又是因为什么？地球人都知道梅孟是京剧界的黄金组合，一个旦角之王，一个须生之后，合唱的《梅龙镇》更是天下第一绝。而今，一个离去，另一个便要永世永载的不再唱。捍卫的是艺术的纯粹，更是对一份感情的忠贞和专一。
学极了苏学士在王朝云病亡后不再听《蝶恋花·花褪残红》，俞伯牙在钟子期死后摔琴不再弹《高山流水》。这样的决绝，皆因生命里最懂自己的那个人——不再。要多少回相忘于江湖的擦肩而过，才能换来这样一次刻骨铭心的心灵邂逅？
5.
梅郎的一生，真的没有任性过。
日本人骂他在台上是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他只沉静的答：在台下，我可是个男人！
他故意打伤寒针，蓄须明志，决不给日本人唱戏，就是不给。不用慌惶失措的躲避和雄辩，他用鲜明的行动，活给诡异的世人看。
他那么的谦卑，低微。面对热棒自己的记者和戏迷，永远是安静的发着言：今儿又跟大伙见面……谢谢大家。绝不趾高气扬，绝不。一直都那样的低，那样的低，低到尘埃里，开出超尘脱俗的花儿来。人世是这样的艰绝幽深，他梅兰芳却活出了真味来。
无论行内行外，多少人对黎明的演技如何的质疑，我却喜欢极了黎版的梅兰芳。安静，寡言，也木讷吧。但那是内敛和沉稳，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形象。历史上，中年以后的梅兰芳，亦确实不是多言之人。
梅葆玖评价黎明：“这就是我的父亲！”只那么简单一句，便极具说服力，真相不言而喻。有谁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父亲？黎明真正演出了梅大师内心的孤单薄凉和如水平静。
面对导演和记者，黎明说了同一句话：“我告诉你，我不演梅兰芳，我就是梅兰芳。”光凭这样一份信心，这一种求真的态度，我想，许多站着说话不腰疼惯于动辄评头品足的人是不是该认真反省自己的内心？
观众要看的是外表，导演刻画的是内心，唯内心更加贴近历史和真人。《梅》剧因而不被看好，确在情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