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书（连载8）

　　这种靠出卖自己的头脑换来的尊重和地位会让姜诚认为自己高高在上，准确地说是虚荣心。无论出的主意会不会真的奏效，既然已经花心思在帮他们，这些人就会感激不尽外带对他是言听计从。对他而言，这不单单只是帮忙，依然是追求成就感——完成话剧受到大家欢迎所带来的，征服一个对男生毫无兴趣的女生所带来的，通过自己的智慧打败对手所带来的。

　　门口放一块一目了然的小黑板，真的能吸引不少的学生，就算不消费，也会到赵洋他们的小卖部里走一遭。那个曾经对姜诚爱搭不理的学弟也逐渐开始折服，他看的是实力，不想听那些吹嘘。这几天里，姜诚经常会把整个下午的时间花到这个小卖部里，偶尔也会幸灾乐祸地跑到旁边的小店看看自己的成绩。
　　“我就说嘛，有你在我迟早会飞黄腾达的。这个春天来得虽然有点晚，毕竟还是来了。”才过了几天，有了点小小的起色，赵洋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好了，学长，接下来的事情让我们自己来处理，也不好意思每天都占用你那么长的时间。”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时间很多。那好吧，以后有什么问题再找我。”他有种卸磨被杀的感觉。
　　“你误会了，这里还是需要你坐镇的。”解释道。
　　“客气客气。”又有了卸磨被杀之前被挽救的幸运。
　　“那你可要经常来呀！”赵洋最后补充。
　　“我还是先走吧。”终于有了卸磨以后没被杀，反而有想杀人的冲动。

　　时间尚早，索性去教授家里看看，很久没上他的课，也就没人见到他老人家了。目的地就由宿舍变成了教师的家属小楼上。好像光去看一看会有点尴尬，得做点什么打消一下时间。

　　“老爷子，是我。”敲门的时候主动出个声，好让老人能辨认出来。
　　“门没上锁，自己开。”
　　这不大像老爷子平时苍劲的声音，听着也不大对劲，姜诚琢磨着可能是得什么小病了之类的，赶紧进去问个究竟。
　　“您哪不舒服吗？”
　　“我啊，我没事。你有事吗？”
　　“我也没事，就是来看看您。感觉您的精神头不是很足。”姜诚还是担心，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家人，一个很让他尊重的长辈。
　　“我很好，你不必担心。既然你也没事，那我给你安排点。咱爷孙俩杀它几把。”
　　象棋是唯一能让老教授在这个孩子身上败下阵的游戏。为什么说是游戏呢，之前几多次的拼杀，没有让老爷子占过丝毫的便宜，可是姜诚总得想方设法让上几步，最终不仅被识破还得落下个埋怨。他自己觉得很可笑，耍出来的手段都那么肤浅。原来真的是人越老越得哄着，手法还不能像哄小孩子那么简单直白。然而第一次听老爷子称他们的关系为“爷孙”，还是让他感觉有什么不对。
　　“好吧，今天我定会全力以赴，用我这半壁江山杀你一个相士全无。”
　　“年轻人，就算狂妄也不能完全表现出来，这叫城府，懂吗？”
　　“我下棋的时候不要城府，能赢就可以。”
　　“骄兵必败呀！”
　　“老爷子，您行呀，私底下肯定自己琢磨怎么破我的路子了。”
　　“哈哈，就你小子那路数，岂能一而再的输于你？”
　　教授脸上的愁云没了，紧锁的眉头也开了，一笑过后，才恢复往常的气氛。
　　“看来我这后方得支援了，还是先退回来吧。进可攻，退可守。”
　　“诶，姜。会下面条不？”
　　“您饿了？这个我当然会了，打卤面、炸酱面、手擀面，想吃啥咱都会，艺多不压身嘛。”
　　“那好，等下完棋，给我下碗长寿面，要一根的。”教授说了几句话，眼睛就没离开棋盘。
　　今天是他的生日，是60大寿的日子，没有人陪伴，他情绪萎靡的原因。
　　“教授，我想冒昧地问一句。”这样的称呼是老爷子不允许的，不过姜诚想证实自己诚心想知道下面的答案，“为什么我没有听您说过您的家人？”
　　老人通常不喜欢说很多废话，像教授这样有学问有修养的人来说，更是言简意赅。由此一来，他不说的事情也就没有人会刻意地问，万一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其中，问到不该问的问题也会显得很不礼貌。
　　“我年轻的时候是有一个老婆，在老家。那是解放前的几年，我的家乡是个极其贫穷的地方，因为交通不便利，整个村落也就这样因祸得福，没有遭受过战争的毒害。那一年，我们刚有了自己的孩子。村子里来了很多日本人，他们一个或两个住到村民的家里。很多人因此而吓坏了，外敌入侵的些许年来，日本鬼子恶魔的形象在百姓的心中早已经是根深蒂固。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他们住了下来，拿出自己的干粮与我们一起吃，用流利的中国话跟我们交谈，但从不涉及他们到这里的目的。哪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就有人知道，在附近的山里有一个八路军的秘密基地，是隐藏本地战区粮草和弹药补给的，鬼子的目的就是偷袭这里。我那时候还不到20岁呀，当然不能够理解眼前的鬼和心里的鬼为何如此的截然不同，如若他们真的要杀害我们的八路军，百姓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我们商量去给八路通风报信。哎，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们正要实施我们计划的时候，一伙伪军包围了整个村子，规定只能进不能出。他们的行径比日本真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呀！哄抢粮食，宰杀牲畜，奸淫妇女，屠害童叟。”
　　他走了一步棋，又接着说：
　　“一天晚上，一个伪军来我家，很野蛮地把门踹坏冲了进来。看见我那抱着孩子的老婆，一把抓住了孩子甩到了门外，趁我跑出去看孩子的同时强暴了她，孩子也被摔死了。我天真地以为，屋子里的日本人在几天的相处里会把我们当成朋友，会出手制止。结果……畜生永远不会有人性。”
　　他的言语很淡定，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
　　“第二天的大早晨，集合的日本兵和伪军一起，把村子所有的村民都聚集到一起。男人都被看押起来，女人全跟随部队准备出发，等部队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男人也都放了，只有几个顽力反抗的人死在了他们的枪下。后来我们才得知，低的地势向高的地势进攻，有这些妇女当炮灰，会大大减少他们部队的损失。从那以后，整个村子没有了女人也就慢慢地散了。我离开了村子，找到一个煤矿给人家干活养自己。一个大师傅看中了我，教会我技术，解放之后他通过自己的关系给我找了一个学习的地方，让我弥补了下文化上的缺陷。就这样，我在拥有工作经验以后上了学，进修，几经周折以后就在这个地方稳定了下来。”
　　“那您的意思是，这几十年以来，您一直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也不算是，很多像你一样有天赋的孩子我都很喜欢。过去的日子，他们像你一样也会跟我在一起讨论问题，我的生活大致也就这样了。”
　　“那您退休以后怎么打算？”
　　“本来今年是可以退休了，不过呢，有些事还要两年以后才能解决，所以我还得留下来。得真正退休以后，我还是想回我的家乡看一看。”
　　姜诚哪里能意识到，老爷子这两年纯粹是为了他而留下来的，曾经答应过李矿长的，等姜诚毕业以后来顶替他的位置，这两年依然是他这把老骨头亲历亲为。
　　对面老人的神气不由得让姜诚怀念起已逝的外公外婆。外公是个老矿工，把一辈子献给了井下，最后换上了职业病——尘肺。印象里的外婆没有出过远门，短小的身躯，裹过的小脚，齐耳的短发，总是一身深蓝色的衣服。退休后的外公每日都会骑着他的大二八车子到一个很宽广的空地上和其他老人们下下棋，说说话。外婆呢，早晨很早起来做好饭，然后去买菜，接下来又等着外公回来吃中饭。渐渐的外公的职业病变得严重，每天都会大口大口地吐血，直到身体再也坚持不住。外婆在外公走后没有了主心骨，从前外公对外婆的不满会发一大堆的牢骚，外婆也只是站在一边听，没有过反驳，现在一张硕大的炕上，只剩下外婆弱小的身躯。外婆走路的步子越来越小，有一天她病了，躺在炕上，一躺就是两年。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神志不清地看着姜诚，要回忆好半天才能叫出他的名字，当时他真的很想拥抱外婆。当妈妈把外婆身上的被子撩起来，他的心更疼了，外婆身体下面腐烂的疮已经可以清晰看到骨头，他没有忍心再看下去，偷偷地瞥了妈妈一眼，他知道自己可以哭了。
　　“我现在就去给您做面去，怎样？”
　　“把棋下完，善始善终。”
　　“那就下快棋。趁着我现在还有斗志。”
　　“就依你。”

　　（赵洋的小卖部）
　　“问一下，赵洋在不在，我是他同学，找他有点事。”一个陌生人说。
　　“他刚才还在……应该……马上回来吧。你稍微等会……等会就行……他不在这待着他能去哪呀！”那个可能是学哲学的家伙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
　　“不等了，没功夫，明天再找他得了。”
　　“随便你。”
　　 这个陌生的小子转身走了出去。
　　“喂，洋子，刚出去那家伙不是你同学吗？他找你呢”
　　“哦，是吗？我没看清楚是谁，谢谢啊。”赵洋赶紧又追了出门。“同学，等一下。”
　　这个陌生人回头看了看，确定是叫自己，就停了下来。
　　“你叫我？”
　　“我是赵洋，你不是要找我吗？有什么事？”
　　“是你呀，我们见过的，都一个系的嘛，你看我不眼熟吗？”
　　“我还真没什么印象。”赵洋搔着脑袋说。
　　“没关系，这不就认识了嘛！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认识姜诚，那咱俩也算是同学，希望你能帮我介绍一下他，我也想认识认识。”
　　“这个没问题，晚上回到宿舍就能见到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姚名墨，那就麻烦你帮我给他说一声，明天我再来这里找你。这个店不就是你开的嘛，想必你会有空了就在这里守着。走了。” 刚准备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要不这样吧，你给他说一下，明天我要请他吃饭，要是方便的话，晚上6点的时候我在这里找他，他也应该经常来你这里。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