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美国电影以无厘头的方式诠释“十诫”。虽多有搞笑,但其中几个段落,堪称天才。
对摩西时代的以色列人来说,我和上帝有个约,从“除我之外你不可有别神”,到“不可贪念人的房屋、妻子和一切财物”,共179个字。对秦末的陕西人来说,我和刘邦有个约,“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共10个字。对18世纪英属北美殖民地的人来说,我同时和至高的上帝及地上的“刘邦”有个约,就是《独立宣言》,共300个字。里面说,“按照自然法则和上帝的旨意”,我们认为以下真理是自明的,就是“人人被造平等,并被造物主赋予不可让渡的权利:生命、自由和对幸福的追求”。
而对北京朝阳医院,及去世的孕妇李丽云和她丈夫肖志军来说,我和政府有个约,就是《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实施医疗救助须得到患者或其家属同意,共137个字。
当年,波兰导演基耶夫洛夫斯基的《十诫》,在“不可杀人”一节中,将行凶杀人和政府的死刑执行并列在一起,两者在细节上的相似,令人震骇。2007年11月16日,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以99票赞成、52票反对、33票弃权,通过了一项敦促全球停止执行死刑的决议。但最要紧的是美国、中国,和绝大多数伊斯兰国家,都投票反对。除中国以外,基督教化的美国和伊斯兰世界的理由,其实都与“十诫”有关。
相信《旧约》中“不可杀人”的诫命,包含了政府经过正当程序,有制止和惩戒杀人的权柄。在这一点上,美国尤其是其中南部的民众,和伊斯兰国家的立场倒是比较接近的。因为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这当代三大文明,都共享着“从挪亚、亚伯拉罕到摩西”这一我和上帝有个约的信仰。尽管他们关于灵魂得救的教义迥异,但都以自己的方式,尊重和相信“十诫”是整个世界所领受的道德根基。也以自己的方式相信“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为人所流”。因此在死刑问题上,他们在多数欧洲国家的反宗教的人文主义意识形态、以及亚洲世界充满专制遗产的意识形态面前,反而更具有某种一致性。
这部喜剧,则以“不可杀人”为题,描述了一起荒诞的医疗事故。一个医生把手术钳留在孕妇肚子里,导致她死亡。但他反复强调,这只是一个玩笑。直到判决下来,医生似乎完全不理解这个世界,他一直嘀咕着,“为什么你们不懂呢,这只是一个玩笑”。
其实以前我一直不懂“玩忽职守”的“玩”字。托马斯·曼曾说,“十诫是人类德性的精髓”。而这部《新十诫》完全以荒诞手法,来描述一个脱离了十诫的当代世界。我看到肖志军拒绝同意为妻子作剖腹产手术的报道时,正好拿到这部片子。其实今年国内另有一部独立电影,涉及到医疗与不可杀人的诫命。甘小二在香港电影节上公映的作品《举自尘土》,描写一位参加教会唱诗班、天天祷告度日的农村女基督徒,丈夫晚期癌症,家里的钱差不多用尽了,最后她办理了出院手续,用板车拉着老伴回家。导演以一个“放弃医疗”的故事,在信仰的敬虔与生活的苦难之间,如基耶夫洛夫斯基一样,试图给出一个“不可杀人”的伦理困境。
如圣经所说,“诫命”的功用是使人知罪,叫人无可推诿。在一个亏损的世界,上帝颁下的“十诫”,就如刻于良心的“道德律”,唤醒了人类意识中对于伊甸无罪状态下被蒙蔽的公义法则的回忆。或用奥古斯丁的原话说,十诫是从亚当堕落到基督诞生、受难和复活这一段时间里,“人类对于启示的记忆”。
犹太学者沙龙·本·科林曾说,二十世纪的反犹史,“就是对十诫的叛逆”。从路德改教开始,“十诫”的地位比天主教时代有所提升,被列在基本教义当中。到加尔文宗和清教徒时代,“十诫”甚至被写在供儿童学习的“要理问答”里。有一个流传的说法,希特勒的出现是基督教反犹倾向的产物。事实上,从希特勒到斯大林,二十世纪左右两翼的极端意识形态,无不是反基督教的产物,或者说,是启蒙运动和法国大革命的儿子。
1939年,希特勒在与赫尔曼·劳思林的谈话中,傲慢地宣告十诫的终结。他说,“我们面临一场人类精神和道德观念的巨大革命。西奈山上的十诫已失去了效力,我们将结束人类的错误,所谓良心,不过是犹太人生造出来的”。作家约瑟夫·罗特说,为什么希特勒反对十诫,因为“只要十诫还没有从人们的记忆中完全抹去,纳粹就会显得禽兽不如”。
而从“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的宣言,到希特勒的壮语,康德所谓“头上的星空和心里的道德律”,在最近一个多世纪,日益被工业化的屠杀、制度化的情欲及偶像化的国家主义,日益取代了。西方人失去了“十诫”,我们失去了天地良心。人们不再与上帝有约,而只与国家有约。人们抛弃了十诫,自己动手,制定四项基本原则。自己立法,自己杀人,自己审判。
在这个意义上,我接受这部电影的荒诞感。十条诫命,十个隐约交错的故事,白描出一个迷离的道德世界。斯蒂芬和未婚妻凯莉跳伞,他一跳下,才发现忘了背伞包。斯蒂芬掉下去,陷在草地里,只剩头在外面。之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媒体采访时,他说了一句话,别动我。我出不来。结果他立刻成了年度最酷偶像。一场造神运动,使这个埋在地里的人成了超级巨星。
这是第一诫“除我之外不可敬拜别神”的故事。经过几个回合,来到“不可偷盗”的段落。凯莉离开斯蒂芬,和媒体主持人去度蜜月。一个人偶同台的表演打动了她。演员借着木偶的口挑逗她,结果她爱上、并最终偷走了这个木偶。甚至与它疯狂做爱。丈夫和演员一起找到了她,最终,丈夫放弃了妻子,演员放弃了木偶,凯莉在大雨中开车离开他们,在路上嚎啕大哭;系着安全带的木偶,面无表情地坐在她身旁。
我们可以否认罪,却无法否认痛。而否认痛,是无神论的道德观的基础。凯莉和肖志军的痛,哪怕最轻微的抽搐,都已在上帝的造物上,撕开了一道永不能自我缝合的裂口。
这一段落使一部原本三流的电影,获得了一种惊人的崇高感。我几乎从未见过,对财产的偶像崇拜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临摹。神学家马丁·布伯曾说,“十诫”和人权公约的差别是什么呢,十诫的本质,在于它不是用无人称的、人类普遍概念的名义写成的,而是以“我”和“你”的称谓,向着每一个体的私隐的对话与呼唤。
是的,我和刘邦有个约,但不能取代我和上帝有个约。当“我”和“你”的恩典之约,被一个无人称的“第三十三条”所顶替时;生命的尊严和地位,就被捆绑了在律法之中,而落在恩典之外。
王书亚《电光倒影》作品集



如果每个生命都享受上帝的恩典,那么不作为导致的杀人,上帝同样会宽恕不作为者。这个矛盾根本是人类自寻烦恼。
所以觉得一点都不好看
这种幽默真难理解
也许,对宗教有过研究的人会好些。。
也许只有当杀人者能完全感受到被杀的痛苦时才能停止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