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张爱玲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这是张爱玲送给胡兰成的照片背后写的一句话。

　　第一次看见张爱玲写给他的那份感觉，我竟然有点心疼，心疼我喜欢的这个女人，竟然也会因为爱如此谦卑。

　　是的，我喜欢张爱玲，很多人都喜欢她，也有人不喜欢她。这不妨碍什么。我不是铁杆的“张迷”，没有十足的“张迷”那么迷恋她，但我一样喜欢她，关注有关她文字的一切。我也没有他们熟悉张爱玲的文字，脱口就能背出张爱玲的名段名句。我喜欢的，只是停留在她文字的表面，很轻浮的那种，不深刻，如同书面蒙上的一层灰尘，不着痕迹。

　　喜欢张爱玲是上初二的时候，读她的第一本书是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十八春》，就是后来被改编成无数遍的《半生缘》。现在还记得书的封面，雅白色的，很洁净的样子，不小心会留下指纹。后来又读了她的中篇小说集《倾城之恋》，用的是三十年代的封面做书面的，据说还是她亲手画制的插图。

　　那时侯我是懵懂的，被感动的还不是她的文字，是故事，是一对对男女在旧式发黄的爱情里来来回回地挣扎着，却又挣脱不了的故事。直到后来，张爱玲的书一下子流行起来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一种东西在不觉间注入了我的血液里面。

　　女人可以如张爱玲这般灵动得让人有种敬畏。

　　真的是一种敬畏。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之后，我一直没有主动去买过她的书。在书店看见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爱玲文集》，虽然印刷、设计得很粗糙，也喜欢得不得了，却不忍心去买，每次看见都会拿在手里反复抚摩着，心里痒得近乎到了绝望，也不去买，也要保留着那份渴念。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她的书只适合送，如同恋人间彼此赠送信物、情物般的那种，不可轻易出手，需要三思而后行。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想送我东西做纪念，问我最想要什么。我毫不犹豫地对她说，你送我一套《张爱玲文集》吧。四十块钱在当时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我就这么不计后果地说了出来。她自然没有买了送我，我耿耿于怀到现在。倒也好，很多人都忘记了，却还一直惦记着她。

　　陆陆续续读完了所能找到的她的作品，依然放心不下那套文集。后来，还是另外一个女孩子送了我一套她的文集，这已经是几年以后的事情了。因为我要从此离开家，她问送我点什么？我脱口而出，送我一套《张爱玲文集》吧。

　　那天是开心的，终于得到了想要的那套文集。这是幸福的事情。很容易的一件事情，因为不希望来得这么简单、这么草率、这么没有一点回味。只是，那套文集到最后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流落到了他人之手，又一次平添遗憾，心里颇为落寞。不知道它会不会受到善待，最后也零落得如同人世间的爱恨悲欢般离合无常？

　　“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

　　这大概就是她笔下的人生。“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不断在完成中启示着一种苍凉的悲壮。

　　后来，断断续续，一而再、再而三地读她的书，如同驻扎在书里面的那些人物，总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处。

　　更喜欢她的散文，扑面而来的字字句句，圆润、丰满、奇特，随时随地准备挥起手势回应苍凉的人世，来个完美的告别，让人嫉妒得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化作那些字才心甘。

　　不知道那些“张迷”对她是怎样的一种迷恋，至今我还拒绝把她的文字作为理论或者研究去读，更不喜欢那些人把她作为一种符号去研究或者去评述，我更愿意她的文字只是文字，纯粹的文字，而不是学问，化生出很多的晦涩。

　　我现在还记得那天。

　　那天是中秋节，忽然看见《参考消息》报道了她离去的消息，心里猛地一沉，一片空白，找不到可以填补的东西，却又觉得到处都是满满的，不需要填补。

　　她的离去真的是决绝。“走到了一个她追寻的地方，此生没再回来。”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这么说她的眼神，“不是冷漠，而是深沉的，似乎看向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那地方是神秘而且秘密的。”

　　我相信。

　　我甚至相信所有的、又是唯一的结局都是必然，尽管你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准备。

　　有一天，这也将是我们的结局。

　　上午，有阳光隔着纱窗不依不饶地透过来，投射在地上、墙上，立刻显出它们斑驳的本色来，温暖得不带一丝苍凉气息。

　　1953年，张父病逝。1957年，母亲病逝。1967年，赖雅病逝。1981年，胡兰成去世。1991年，姑姑病逝。1995年，炎樱去世。1997年，张子静去世。

　　1995年9月，中秋节。张爱玲去世。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

　　这是个真实的上午，窗外没有漫天的黄沙，天空洁净得让人心生疑惑，惦记着想让它出现点什么，知道终究是不行的，不禁感叹人生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惊心动魄。

　　终于买了一套《张爱玲文集》，包装印刷还算精致，封面用的是她不同时期的照片，沉静、知性、妩媚、安稳得高高在上，亲切却又遥远得不可触及。不明白，我爱的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低到尘埃里去，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呢？

　　拿起这套书，有一种满足的心疼，不舍得日日翻看，生怕它旧了、破了，就找不回来从前的模样了。

　　这是让人心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