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群居男友

　　2009年2月7日，星期六，我踏上某次列车，奔赴长春，责令宝子于出站口迎候。十二点半正式抵长，宝子急于观摩凯尔特人与湖人的比赛，于是急匆匆龟缩于位于四平路那家我住了四五年的小旅店。统筹方法，我去开房，宝子到旁边超市购些酒食，我特意做了交代，一定要买两瓶二锅头。平日里媳妇力禁我接触烈酒，所以对二锅头多多少少有些思念。备妥酒食，我俩仰卧于209房间，准备胡吃海喝，结果发现电视里找不到CCTV5，看着宝子沮丧的表情，我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在接连不断的电话催促下，少爷于下午三时许成功找到我和宝子的龟缩处。甫一见面，我赐予少爷一个熊抱，接着不禁对他痛惜起来——瞧瞧我们少爷，被韩国人折磨成啥样。少爷伸出若干手指：“十斤，整整瘦了十斤。”我摸摸自己的肚子，对曰：“十斤，整整胖了十斤。”看来，社会主义制度还是具有优越性的。

　　少爷看起来有些憔悴，这引起了我和宝子的极度不满，少爷做颓废状、做痛苦状，解释说在倒时差。我与宝子大笑、怒斥——就他妈差一个时区，你倒个屁时差！

　　调笑完毕，杀到楼下，旁边十步路，便是燕川火锅。二楼坐定，点菜，我的思绪不禁飞回两年前——

　　两年前的夏天，少爷正要踏出国门，曾经的群居男友策划在长春为其送行。到约定日期，大个未能如期赴约，宝子则到辽源公干，翌日才能归来，而我则要在当天晚上踏上离去的列车，奔赴党校禁闭学习。四人之约，少了一人，还不觉有甚，少了两人，心里则空落落的难受起来。

　　当日我与少爷便是在燕川火锅相聚，吃肉，喝酒，彼此神情都有些落寞。想说些祝福，说些不舍，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好用酒来表达。出了燕川，两个大老爷们儿茫然四顾，选择到胜利公园遛弯儿，又买些啤酒、薯片之类，坐在草地上，继续饮醉，宛如一对情侣……

　　下午4时，我将启程。本该是第二天我为少爷送机，结果变成少爷送我。我拒绝为少爷买站台票，“怕只怕尚有月台会让我们满足到落泪”。走过检票口，我回头见少爷对我挥手，我笑着还击，心里还是一波一波地难受起来，不知哪日再会，决然想不到短短两年后少爷便回来亲吻故乡的热土。

　　——想到这儿，我举起酒杯，三人共饮，无论怎样，此次重聚，还是将盘桓在我心中两年的郁闷一扫而光。但缺席的大个还是要接受惩罚的。于是拨通电话，此人正在延吉至沈阳的火车上。风闻公司将要裁员，大个不敢贸然耽误一天与我等相聚长春。对此，我们心中理解，但表面要做痛恨状、做苦大仇深状。大个听到少爷的声音，显得有些胆怯，小心问道：“少爷，阿彪和宝子是不是在骂我SB？”我与宝子相视、大笑——知我者，you Mr 大个。

　　酒罢，天黑。我们去找地方磕台球。路上，少爷一直抱怨韩国的城建搞得太差，见不到高楼大厦，见不到璀璨繁华，非要在长春夜景的映衬下合影。我与宝子对此深表鄙视。

　　2009年2月8日，星期日，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脑海里策划绑架行动。我拿出《关于赴我处共度元宵佳节的五点意见》，少爷犹豫；我又拿出三点，少爷再犹豫。我对少爷说，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我给你拿出十五点意见，你要是再犹豫，我就从楼上跳下去（二楼）。少爷笑，宝子也笑，我琢磨琢磨，果真又拿出了七点意见（平日里党八股还真不是白写的）。少爷不表态，我说少爷，我现在为人极其狠毒，你再不表态，我当真跳下去。少爷笑，算是应允，绑架成功。

　　下午五时许，携两人抵达我工作着、生活着、战斗着的小县城，先到单位处理一下日常事务（打扫卫生），顺便带两人参观一下工作地点，然后携家妻一起迫不及待地杀往饭店，鱼肉一番，蘑菇很好吃，凉菜也不错，黄花鱼炸得有些嫩，低度白酒很没劲。返家后，拿出藏着的伏特加继续饮醉，看梅艳芳的演唱会，看《胭脂扣》……每次听梅艳芳对年暮的张国荣说，“十二少，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我戴了五十年，今天还给你，我不想再等了”，都觉肝肠寸断，愁肠百结。可是这一次我没能看到，糊里糊涂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2009年2月9日，星期一，正月十五。这天天气好晴朗，虽然还没有处处百花香，但温度已达到0度，阳光明媚。早上到单位点个卯，向领导说明情况，请了假回家。少爷和宝子在家妻的指点下正搜肠刮肚地看我硬盘里珍藏的影视剧、演唱会。进了门，发现已是一身的汗，脱了大衣，直接穿西装再次带领一干人等出发。走在小县城的街上，少爷似乎对一切都感到新鲜，不停地拍照，而我态度强横地竭力要证实这个中国内地小县城的城市建设要优于光州，少爷笑而不语，感觉很无奈。

　　行至政府门前，猛然发现几个小小少年手捧篮球朝政府院内方向移动，宝子球性大发，于是打发家妻与其同事孕妇Rose去买菜，我等尾随而去。在此借用《再见大四》里的一句歌词——“嘿，哥们儿，穿好鞋，下楼；占个场地，让我们再打一场球；虽然今天我打的还是很臭很臭，可是和你们却总是玩儿不够，玩儿不够……”——今天我们打的的确是很臭很臭，受伤的受伤，岔气儿的岔气儿，被帽儿的被帽儿……查了几屉之后，终于气喘吁吁，感慨连连地败下阵来。回到家，家妻不仅不表示同情，反而加以打击——“你们几个岁数加一起比人家要大上三十岁了，臭得瑟！”

　　好在，做我的群居男友都有如此的过人本领——将鄙夷自己的话当成夸奖来听，转换不成则当作没听见。

　　有此本领罩着，我等心情瞬间转晴，轮番涌入厨房，展示铲法，宝子呈现他的辣酱蘑菇，我则奉献了毕生的绝学——炒花生米，少爷……少爷还是算了，我们不想吃韩国菜。用毕生绝学来做“炒花生米”的定语，诸位可能会有些蔑视，有些鄙夷，但圈（烹饪圈）内人士都知道，炒花生米才最能考验一个人的烹饪功底，对铲法及对火候的掌握，要求是极高的。

　　下午3时许，正月十五大餐正式开始。

　　甫一入席，我突然觉得有点儿幸福——拜窗外美好轻快的阳光所赐。记不清有多久没这么喝过酒了，想起了从前许多次这样喝酒的时候，在230的电脑桌上，在租屋的炕上，在三楼的客厅，在一楼的地板……BC、雪花、头道香、咕咚、二锅头……我们秉承东北男人的优良作风，斯文扫地，大快朵颐……风卷残云之时，想起，说起，好多曾经的事，开心的事，伤心的事，快乐的事，悲伤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年少的事。

　　想起那些事，便不由想起缺席的人——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于是狼奔豕突地翻出电话，拨向大个。大个一如既往的心虚怯懦，对待缺席者，我们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无情，斥责、蹂躏、鞭挞、折磨……无所不用其极。大个苦苦哀求，求七日后沈阳再聚，我笑说，“你若虔诚到每个凌晨三时准时起来撒尿以表忏悔，我便奔去”，但心里明白，哥们儿，沈阳一聚如果成行，我注定会是那时的缺席者，但那日我定会关掉手机，宁可独嚼孤单之苦，决不承受你今日所受之罪。

　　晚六时，闻听广场有烟花，决意观赏。烟花没什么意思，比之家乡，效果要差出一截。倒是一盏盏孔明灯，颇为有趣。仰望星空之时，想起了总理的《仰望星空》，然而我没有博大的感怀，只有淡淡的心酸——尽管我已无意对着这些被人吟烂的伤感标志物多做矫情。

　　2009年2月10日，星期二。嗯，今天是有人行将离去的日子。早上起来上班，宝子和少爷还没有醒。到单位有一会儿了，短信嘱咐些起床后的事宜，重点是，中午吃了饭再走。下班时再致电，两人已蜗居在某小旅店看NBA了——有才！

　　中午的饭吃得多少有些沉闷，宝子和少爷表现得很萎靡——战斗力真的不行啊。我挑逗、恐吓、威逼、利诱，但他们今天是决然要走了。我只能无奈的叹口气：“接风与送行，气氛就是不一样。”众无语。

　　吃过饭，为两人送行，感觉人流比过年时还要汹涌。超高的票价，只换来客车的加座。上车时，少爷好象突然想起什么，翻了翻包，掏出一堆韩币、韩国烟、韩国糖之类的东西，留给我做纪念，我一一笑纳。

　　客车启动，我微笑着对车窗挥手，其实隔着墨色玻璃，我什么都看不见。客车走远，我微微有些眼热，家妻问，你舍不得少爷吧。我没言语，只是突然想起，在校园里的时候，我们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冲出去，想承担一些社会的和生活的责任。如今我们早已冲出来了，可是，是否真的做好了心理准备，来应承天各一方的孤单，和每每分离时的辛酸。

　　晚上，少爷到家，给我发了条短信报平安。少爷说，其实这两天我特别难受，比你们想的难受，我是一直在强颜欢笑啊。我笑，回复，给他布置了几项任务：一曰赚韩国的钱；二曰泡韩国的女人；三曰养好中国人的身体。我与少爷约好，等他养好身体赚了大钱，回来再聚，下次不要再让我如此鄙视他。

　　嗯，下次再聚。

　　我知道，虽未即至，亦不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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