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X其事

题图选自：那时候，基本上

　　夏天一到，便又不禁想起了老X。

　　老X他是我的发小，生得高高瘦瘦，皮肤白净，大眼睛，说话大嗓门，操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腔。老X年少时深得海明威同志真传，说话动词多，名词少，每句话前总要加一个“肏”字。于是大伙都叫他“老肏”。但鉴于“肏”这个字写在书面上着实不雅，所以我还是给他打上个马赛克，叫他老X好了。

　　老X长我数岁，具体数字不便透露，四舍五入的话可以看做两位数。老X不笑的时候酷似大陆明星朱时茂，笑起来则活脱脱的像陈佩斯。我刚记事时老X便已经上学了。只记得他手艺十分了得，擅长木工活，偶像是鲁班和鲁有脚，时常徒手做一些木制的刀枪剑戟之类的冷兵器。一年夏天，在我家还做过一柄木质的手枪，扣动扳机能发射出皮筋。好像有一次他小声跟我说，他曾经做出过会走路的木头人，还让我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保守秘密直到一年前的聚会，席间向他求证，才发现原来他跟每个人都这么说过，不过大家谁都没见过……

　　印象中老X非常喜欢看书，更爱模仿书中的人物。生气的时候他是《围城》中的苏小姐，翘起一根手指，顶着你的脑门娇嗔道“你这浑蛋”。认输耍赖的时候他又是《茶馆》里的老林打着哈哈：“都是兄弟，何必呢，何必呢。”

　　老X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无论什么书，看过一遍都倒背如流。有时候一帮伙伴玩累了，就找个阴凉地儿，听老X给我们讲故事，背唐诗。至今，我的大部分外国文学知识，还要得益于当年在树荫下老X的口传心授。记得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去他家找他。他正横趴在他那张早已睡掉色的破旧凉席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一边看，一边还吃吃地笑着。见到我进门，才神秘地把书掖到了枕头下面。我趁他上厕所的当儿，抽出来偷偷地翻看，发现满篇文言，无一白话。当下对老X佩服得五体投地。直至后来，我高中毕业，偶有机会看了古文版的《金瓶梅》，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暑假。

　　现在想起来，博览群书的老X功课却差得很。经常能在傍晚放学的时候，看见老X俯首帖耳地跟在他爹——老老X的自行车后面，大气也不敢出地往家走——看来又被请家长了。孔庆东孔老师曾经在一本书中写道“一个人如果过于多才多艺，那么他势必会缺少危机感”。老X就是这样的人。如果说在我狂妄的少年时期还有一个偶像的话，那么这个人肯定是老X。但就是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却总是在学习成绩上吃亏，这让我十分费解。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步入社会，才清楚地发现，成绩和才华，完全是不相干的两码事。

　　老X经常会有一些惊人之举，但最著名的应该是逃考了。我有时也会逃考，但我却不敢像他那样，因为他逃掉的是高考。

　　自从老X逃掉高考之后，他成为了全院所有孩子心中的英雄，也成为了所有家长眼中的敌人。

　　其实老老X很早就看出了老X有逃考的迹象，考试当天还亲自把老X押解至考场，交予老师。但老X依旧成功地逃脱了，至于他是如何逃脱的，至今仍然是个谜。在老X愉快地成为无业青年后，他在附近的建筑工地找到了他人生第一份工作。于是老X白天在工地锯木头，晚上和民工兄弟们一起吃饭喝酒，好不自在。那段时间我清楚地记得，院里的家长们都在纷纷议论“这孩子毁了”，他们看老X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可惜，以及甚至在那时我都能感觉到的——幸灾乐祸。但老X依旧我行我素，整天喝酒放屁，嬉皮笑脸，完全不知道他已经成为了家长们口诛笔伐的“新闻人物”。

　　半年后老X走了，跟着包工队去了南方，一走就是六年。

　　六年后，老X荣归故里。身份已不再是小木匠，而是隔壁新开盘小区的项目经理。此时，炒房在北京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有钱没钱的都想上来掺和两下。于是大院里诸多当年号称“看着老X长大”的叔叔大爷们闻讯而至，低声下气地求老X给他们打个对折什么的。他们一边拍着老X的肩膀说“这大小伙子，真有出息！”一边比划着：“想当初，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还在我胳膊上尿过尿，记得不？”老X咯咯地傻笑着，看不出丝毫的幸灾乐祸……

　　这之后，听说老X因为折扣过狠，得罪了开发商，只能卷铺盖卷滚蛋了。一时间老X又成了院里的“新闻人物”。低价买到房的，齐夸老X真好，而没来得及分上一杯羹的则一天到晚见人就数落老X的“忘恩负义”。

　　这之后又是一段时间没了老X的消息，直到去年——海归版老X衣锦还乡。我问他去了哪，他说去了美国。我说：资本主义也缺木匠？他翘起一根手指，顶着我的脑门娇嗔道：“你这浑蛋。”不过老X这次回来，没能成为“新闻人物”，因为大家有了新的话题人物——他的儿子小X。老X在海外求学期间，学习生活齐抓并进，不仅拿到了文凭，还策反了一个漂亮的洋妞，成功地做了回美国人的亲爹。那段日子老老X抱着他那个可爱的小“杂种”孙子，成天跟院里四处乱窜，看得院里的家长们一个个心里痒痒的。纷纷围上来，摸摸这儿，掐掐那儿，七嘴八舌地说：“这孩子长得，透着机灵，跟他爸一样，长大指定有出息。”听得老老X甜在嘴里，美在心上。

　　今年年初，老X又走了。带着他的美国顾问和混血儿子，据说是去了欧洲。去干什么了，不清楚。只是这些日子，院里似乎少了些生气，而我却越来越怀念那个怎么也晒不黑的夏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