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她奶奶,因为她自小把我养大。
在她床头玩,拽着她的衣角乱跑,欺负她的猫,蹭她的蜂王浆,在厨房眼巴巴等着她做喷香的芝麻盐饼。
小学毕业那年,回家包饺子给她。那时她已有70多岁,已经剁不细肉馅,一年也难得吃一回饺子。因为我是第一次包,全放的精肉,味道其实并不好。她却盛了满满一大碗,拄着拐棍送给邻居,颇为骄傲地说,我家小囡包的。
高中时回家,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拐杖,摩挲我的手,看到我穿着牛仔裤,皱眉说,小姑娘家家,怎么穿着劳动布裤子,还破了洞。奶奶给你钱,去买新裤子!
妈妈笑,这是他们小孩子的流行,给她好裤子都不爱穿。她于是也笑,露出雪白的牙。
牙口是她全身最健康的地方。每顿饭后,一定坚持漱口。年轻没有牙膏的时候,用的是炒菜的青盐。
她是爱整洁的。家里堂屋挂的相框里,她和丈夫小姑在一起拍照,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抿着嘴,带着笑。
我只见过她穿灰色青色月白的大褂或小褂。似乎始终穿不惯那些市面上流行的衣服。可是有一夏,她翻出大红的一套衣服在太阳下暴晒,上边纹路枝枝蔓蔓,花朵盛放,在阳光下看起来漂亮耀眼。我特别喜欢,想摸,她却笑,说不能乱摸,这是她的寿衣,老了要穿的。
她手巧,心眼也巧,十里八乡皆知。谁家孩子出生了,想要个虎头鞋,百蝠鞋,如意云纹,她抬手就能画好花样,慕名来的人啧啧赞叹,说文家的姑娘绣活好,花样多,不知道人家娘怎么生的,这么伶俐能干。
她的性情,也是出了名的爽利暴烈。
传说她命硬。自幼丧父。她排行老幺,上边还有六七个兄姐。每一个,都在十三岁那年意外死去。到她十三岁的时候,她没事,伤透了心的妈妈却死去。临死时,把她托付给她姑姑。自此,她孝顺姑姑如同亲娘,口里也从此称娘。
出嫁后,除开农忙,逢年过节,三不五时,她总是要撑着双小脚,走几十里地回家看娘。她的表兄弟,在母亲年纪大的时候,商量好一家轮流伺候一个月。有 一年碰巧是轮的日子,她搀着娘送去二表哥家。到的时候,发现一家人已经团团围在桌旁开饭。她大怒,你们知道娘今天过来,居然等不得一时三刻!盛怒时把人家 桌子掀翻在地。满屋子人唯唯诺诺,不敢吱声。
可是她做事儿总是占着理,所以大多时,也没有人不服气。
我很向往她坐在廊下,绣花描朵的样子。可是连妈妈也没见过。她抱养妈妈的时候,年纪已经三十多岁,那时迷上了摸纸牌,是一种小卡片,半指宽,两指长,规则大约和麻将差不多。每当农闲,村人有空,或者走亲串巷的时候,就可以打上几场。她人缘好,牌搭儿也多,经常一摸摸到半夜。
那时,她和爹爹(即是我爷爷)带着年幼的妈妈,不知因什么原因,到了几十里外无亲无戚的一个乡村,就着一弯水塘,盖了屋子,开了菜园,住了下来。
爹爹是个腼腆本分的人,不会说话,见人只会客气拘谨地笑。于是家里的社交都是热情爽利的她在做:给自己家分到几亩地,给爹爹找了大队当厨师的活儿,让妈妈读到高中,做了队里的赤脚医生,见面被人称“先生”。
曾经那个处处饥荒的年代,至少妈妈没有挨饿。
在我幼时,家里大概是最盛的年代,经常宾客盈门。她热情好客,结有几个交情好的干姐姐干妹妹,还有干儿子干女儿,待他们极热忱大方。
有段时间家里会特别沉寂。大多是她在生病。
她的腹部,自二十多岁就开始一点一点鼓胀,七八年过去,看过去如怀胎十月。后来终于去医院做手术,医生从她身体里取出来一个沉甸甸有十来斤重的肉瘤。
即使我如今长大成人,也从未听过有这样的病。
手术完后,留下许多后遗症。每次发病,她就是一夜一夜地高烧,烧得脑筋糊涂,有时睁眼,视线会突然集中在梁上某处,惊恐地叫,猴子,猴子!
即使是在身体的病痛中,她的心灵亦从不得安宁,始终是无处不在地惊恐。
可是不病时,她是极好的祖母。带着我和弟弟去摘鲜红清甜的野草莓,挖荠菜。我们闯了祸把她反锁在院子里,她气得站在鸡笼上骂,不过骂完照样摊我们爱吃的芝麻盐饼。
她的厨艺实在是好。巧妈拙女儿,所以妈妈30多岁离家后才学会做饭。
妈妈离家,是因为爸爸的工作调动。爸爸虽然是入赘,却一直在外工作。她们母女的性情都颇激烈,两个人沟通不畅,她觉得自己被抛弃,站在村口骂妈妈,出去了就别再回来!
可是两个月后,又让爹爹从家里挑着新鲜的绿豆和糯米面,送到妈妈这里。以后也一趟一趟来得勤。
再后来,她身体渐渐弱下去,自己出门坐车难起来,要让客车司机停稳,她才能慢腾腾手脚并用地上去车。
妈妈要接她来住,她不愿意。于是我们尽量多的回去,寒暑假也总是要回去住一个月。她每次都非常高兴,老早站在村口等。很远就可以看到那个拄着拐棍,在村口孤零零站着的花白头发的身影。
后来她真的老了,来和我们一起住。不过才安稳一年,又不小心摔断了腿,从此走路也难心。
我上了高中,开始住校。大学后回来得更少。每次回来,她都坐在门口,手扶着拐杖,笑眯眯看着我。特意出去给我买点心,还有家乡常见的烤小鸡。
最后一次,是大三那年夏天的今天。我原本留在学校上课,接到电话匆匆回赶,站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看着我欣慰地笑,继而又惊恐地看向虚空,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松开,直到离世。那年她89岁。
她的名字是文秀英。最后一个英字,最符合她。曾经英气勃勃的样子。
后来我再梦到她,她恢复健康活跃的样子,和一群人在家里说笑。我心里明白她已不在人世,却依然贪看她的快乐,不愿离开。
最后一次梦到她,她又是颤颤巍巍,花白头发,皱纹满面。坐在廊下,对我说,小囡,来陪我吧。
我心内大恸,跪地叩头,奶奶,再等等,再等几十年,我来陪你。
2011.8.20,给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