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久没有回到老屋了,只有过年拜祖先的时候,才会回去。搬离老屋的时候我大概六岁,是刚刚开始记事的年纪,六岁之前的事几乎记不住了,只是隐隐约约地记得几个片段和几个画面。我的梦里,常常有一大片的向日葵,开在童年时居住的老屋的院落里,明黄色的花瓣永远充满活力地面向太阳,阳光是它最为崇高而不可取代的信仰;还有一树一树盛开着的沉香花,洁白的花瓣在风中飞舞着,纯洁,天真,不可亵玩,仿佛我那不谙世事的童年时光。
春节回老屋祭拜祖先,一如过往每一年回来一定要走一走那些陌生却熟悉的小巷,我一个人慢慢地走着,那短短的幼年时光在斑驳的老墙上光影重现。
老墙上写着粉笔字,都是些稚嫩的话语,比如某某喜欢某某某,某某很讨厌等等。很天真,很可爱,不经意地就勾动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块最单纯最原始的记忆。
每次回老屋,心会不自觉地平静下来。老屋是典型的南方老房子,有中庭,有小院,院里种着好多花儿。夏日的傍晚,院子和中庭是最热闹的地方。在天井中吃晚饭是很享受的事,中庭到了傍晚就消散了白天的燥热,凉凉的,很是舒服,比风扇空调都管用,可惜,已经好久没有享受到那种天然的清凉了。洗完澡,妈妈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衣服,我们仨小孩就坐在院子大门前的台阶上玩着脸盆里的水,嬉闹着,不知世事。夜幕低垂的时候,繁星满天,那时候的天空还很干净,看星星并不是件太奢侈的事。夏天下大雨的时候,中庭和门前的窄巷会变成浅浅的池塘和小河,不时会有小蝌蚪在游动,运气好的时候还会看到小小条的鱼,那是我们几个小孩最欢腾的时候,卷起裤脚,在“池塘”和“小河”中抓蝌蚪,抓不到就打水仗,我尤爱在中庭“池塘”玩水,沁凉沁凉的,由四肢百骸渗至心脾,盛暑的酷热净消,舒服极了!
村里没有路灯,一到晚上,天暗下来,所有的巷弄便跟着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者是晚归的人回家时响起的清脆铃声。天地都安静,小小的村子偏居一隅,做着喧嚣世界之外静谧的梦。小时候总是早早就睡觉,大人们在前厅喝茶,聊聊一天的琐事,抑或陪着我们早早安歇。日子淡然如水,载着小小的幸福,像涓涓细流缓缓流着,那是澎湃的大江大河之外另一种风景,或许不吸引眼球,确实尘世中最隽永的风景。
在老屋的生活,对我来说,是最为单纯最为原味的生活。老屋在这纷繁的世界中独占一处安稳静谧,而我,托老屋的福,在那一段不知世事的年纪里,幸运地获得了某种那时不懂但现在愈来愈明晰的幸福感,纯粹的幸福。搬离老屋之后,远离了宁静,走进了喧嚣,开始走我人生中的圈,走到现在,十几年了,还有好长一段路在前头等着我。越长大便离家越远,成了某种魔咒,非得兜兜转转好多圈之后,才回得去,而更多时候,我们回不去,岁月的吹拂让我们染上了尘世里太厚重的尘埃,要褪去尘埃,回到最开始干干净净的自己需要很大的气力,而往往,等我们想要回去的时候,已是筋疲力尽。
二
曾经和好朋友去岭南印象园,古早味的老广州建筑让人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空,步调不自觉地就慢下来。以前的老广州,其实是一个步调相当从容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城市,不似今天的急匆匆,那也是如今的广州和广州人再也回不去的最初。
印象园里,给我最深印象的不是那些很有味道的建筑,而是园里的游戏。滚铁圈,踏木板鞋,陀螺,丢沙包……几乎都是我们这个年龄没有玩过的,现场玩的都是中年人,我在旁边看着,看到他们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稚气,那么的突兀,但又奇异地很搭调,感觉像是穿越了。他们不再是满脸风尘、为生活疲于奔命的中年人,而只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孩玩着最简单的游戏,享受着最简单的快乐。那是他们再难回去的单纯,这个快节奏的城市、快节奏的时代逼着人们不得不快步行走,为了走得更快点,一路抛下许多似乎无足轻重的东西,只有等走到了最后,回过头,才发现那些被抛下的东西才是最能给自己快乐的,但,自己已渐行渐远。而如今,人们也只能抽空来这个园子里,花钱买几个小时的时光穿越,玩一玩小时候的游戏,暂时慢下来,回头走一走,踏出园子后,又回归现实。
我和朋友逛到游戏区,看到了轮胎做成的秋千,兴奋极了,跑过去一看,个个都有主了,都是些中年人,慢悠悠地荡着,不像小孩子那样荡得又快又高,可是他们脸上分明写着满足和怀念。我和朋友在远处静静地等着,不去打扰他们回溯旧时光。等了许久,秋千空下来。我们俩跑过去,“占领阵地”,这一荡,就不想下来了。阳光正好,柔柔的不刺眼;风也柔柔的,吹动着满园的“古早味”……此情此景,令人沉溺。闭上眼睛,荡呀荡呀荡,脑中的混沌渐渐变得清明,仿佛回到了最单纯的小学和初中时光,那时的自己也是像现在一样,和一帮好友,在幼儿园部的乐园里,荡着秋千,大声歌唱,放肆地笑闹。记得初一的时候,有段时间分心了,学习成绩降得很厉害,期中考考得很不理想,心情很郁闷,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就一个人跑到幼儿部去,荡秋千,仰躺在大轮胎上,深蓝色的天闪着星星,我在风中荡着,郁闷难过就这样在风中消散,勇气和自信重回心上。呵,秋千曾是我的“救世主”呢。
张悦然写过很美的一段话:“我们向前走了很远,才回头。旧时光是个美人,温柔娴静,眼深如潭水。我们追溯的时候,就为她画眉。她的眉太淡,面容太模糊,如何敌得过岁月稀释,情爱挥发。有一段梦游:我们逆走来时路,转几个风口,终于聚在往事的老宅。于是我们给她画眉。旧时光是个美人。将眉毛一遍遍描黑,但除此之外,我们不能做什么,不能修补她惨淡的微笑,不能解开她捆绑的双脚。我们什么都不能做,无法改变往事的轮廓。所以犹如两个回到童年的孩子,郁郁地握着画笔,用尽全力地涂绘,直到将画纸穿透。总是闯祸,戳破了糊在窗棂上的花纸,逆着光线向晦暗的早年看去,投宿于不复存在的臂弯,向旧时光讨一丝暖。”
旧时光是个美人,那是我们不断梦回、在梦里不知呼唤过多少次的美好最初。回溯旧时光是件痛并快乐着的事,那是一种百转千回难以言说的情感。每一次回溯都会耗费很多气力,也许回溯的过程是快乐的,但醒来的那一刹却是最痛苦的,因为,美人不再。
那天离开印象园的时候,我在心底暗暗对设计者说了声感谢,感谢他或者她或者他们为人们建了一座“秘密花园”,让人们偶尔能够从纷扰中抽离,和旧时光约会。也许无奈,但有个专属的地方让我们安静地各自回溯岁月,在这个什么都要快的喧嚣时代里,已是弥足珍贵。所以当十七岁的小学弟跟我抱怨说印象园一点都不好玩,我只是笑笑说,你太年轻。当然,我也年轻,这世上其实并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我想我有的也许只是一颗易感的心吧。
三
放假回家的时候,一时兴起,翻出家人的相册来看,从几个月大到年初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感慨万千。照片的背景悄然诉说着家里的各种变化,显著的,抑或细微的,都在闪光灯中留下了或轻或重的痕迹。照片里的人儿,我们仨小孩,加上表哥表弟,五个小孩,由小到大,脸上的神情也在长大。爸爸、妈妈、爷爷,也透过照片,真实地在变老。网上有句话说:“岁月是把杀猪刀”,下手毫不留情,我们毫无抵抗之力。
其实照片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虐心的东西,因为定格下的每一个瞬间都是过去,它们不断地提醒着我们:我们在长大,我们在变老,我们身边的物事在一年一年地改变着,最痛苦的是,我们无力阻止。
仔细看着照片里的我们的眼神,小时候真的是天真烂漫,眼神干净,笑容真实,尤爱有一张在老家院里拍的:我和哥哥,傻乎乎地笑着,阳光晴好,院里的花开得很是热闹,在我俩身后招展着。那是一种现在再也回不去的简单和浪漫。长大后的照片,笑容似乎渐渐变得制式,眼神多了些许不耐。而爸妈的眼里,也渐渐有了疲惫。
照片一方面为我们定格住了过去的某个瞬间,让我们回忆时有所依凭;另一方面,却也宣告着我们在时间面前的无能为力。很多时候,无力感总是深于回忆的美好感。因为无论如何,我们都回不去了,除非,有一天从你书桌的抽屉里爬出一只哆啦A梦,从它的百宝袋里拿出时光机带你回去,只是,这也只是个美好而无奈的梦罢了。
那些回不去的过去,回不去的原点,在照片里一一定格,我们偶尔停下脚步翻一翻,回忆回忆,也许会对其中的某一张一看再看,舍不得翻页,但相册总是会翻完,生活还是要继续。从回忆的泥潭中挣扎出来之后,也许满身疲惫,也或许多了些前进的动力,我们还是得走下去,圈还没完呢。
四
最近终于拜读了十年前的网络经典《悟空传》,一部曾经影响了千万人的青春的小说。当年我才十岁左右,年少无知,完全没有听说过这本书,也没有听说过今何在。十年过去了,湖南文艺出版社再版了《悟空传》,二话不说买来看,两天之内看完,万分沉重。《悟空传》彻底颠覆了我对《西游记》的印象,经由作者嬉笑怒骂、看似轻佻实则意蕴深长的笔调,我看到了《西游记》极为隐晦的那一面——一场被安排成自杀的谋杀。书中,玄奘的前世金蝉子质疑佛法甚至质疑诸佛的存在意义,喊出了:我要这天,再遮不了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而孙悟空,不是传统意义上只会和妖怪打打杀杀的猴子,他有一个梦:我想我飞起时,那天也让开路,我入海时,水也分成两边,众仙诸神,见我也称兄弟,无忧无虑,天下再无可拘我之物,再无可管我之人,再无我到不了之处,再无我做不成之事……金蝉子和孙悟空,一个追求众生的解脱,一个追求自我的解脱,且不论谁更高级,他们二人表达的其实不过是这世界最初的状态——无拘无束,万物共生,众生平等。《西游记》的开篇语写道:“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欲知造化会元功,须看西游释厄传。”“覆载群生仰至仁,发明万物皆成善。”这不就是我们现如今孜孜追求的所谓“和谐”?
西游取经,天上众神非得设置九九八十一难,今何在犀利地指出:他们从来就没想让那师徒四人取到所谓真经。为何?若是他们突破了那些神仙佛祖与万物众生之间无形的界限,人不再拜仙佛,妖魔鬼怪不再低仙佛N等,那仙佛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没有了香火的祭供,仙佛就没有了所谓“灵气”来源,如何活得下去?啧,这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呐……
书里有太多精彩的话,其中有一段很精彩的对话,松鼠追问孙悟空什么是功德分:
“须菩提,听起来像树上结的果子。”
“咦,他有时真的是的,他可能变成任何一样东西和你说话,或者说他就是任何一样东西。”
“还有这种东西?我倒想见见,是妖精就一棍打死,又可以加功德分。”
“功德?什么东西?”
“你哪会懂,要成仙成佛全得靠这个。”
“我也想成仙成佛啊,要怎样才会有功德分呢?”
“这个多了,放生有分,杀妖精也有分……”
“妖精不是生么?”
“……可妖精不是由神造的,他们是自然化生的。”
“那神又是由谁造的呢?”
“神?也许有天地就有他们了吧。”
“那天地又是谁造的呢?”
“你很烦耶!天地是盘古开的……那盘古又是谁造的呢?盘古是一个蛋里蹦出来的,那那个蛋又是谁下的呢?……你问我我问谁去!当初俺老孙从石头里蹦出来,俺又怎么知道那石头是该死的谁放的!”
“那,我不问那个蛋是谁的了,我想问,盘古不是神造的,那他是妖精咯?原来神都是妖精造的吗?”
“啊?这……哈哈哈哈哈……俺怎么没想到?神是妖精造的……哈哈哈哈!”
多讽刺!回到原点,神不过是妖精造的。
《悟空传》中,这一类的话俯拾皆是,每个人物都有自身的各种无奈、妥协和反抗:被神仙设计而遗忘了五百年前的记忆的孙悟空在一次又一次的刺激中不断找回自己;金蝉子转世的玄奘对所谓佛法的深刻质疑,执着追求生命真义;前世为英俊天神的天蓬元帅被惩罚转世为猪的猪八戒至死也不遗忘与阿月之间的真情;沙僧只因王母的一次错判而被罚下人间,五百年一心只为寻找那只碎掉的琉璃盏的碎片……
看似各不相同,其实殊途同归,都是为了灵魂的解脱和生命的自由,而这,不就是混沌初开时,生命最为原始的状态?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地乃至人心都被设置了各种“界限”,我们自困其中,却又不得其路而通。印象深刻书中一个细节:沙僧终于找到了琉璃盏最后一块碎片,泪流满面地把琉璃盏捧到王母面前,以为王母看到了自己最心爱的琉璃盏,会赦免他,让他重回天庭,然而王母接过琉璃盏,早已忘记了她曾为这一只碎掉的琉璃盏大发雷霆,那不过是一只无用的杯子罢了,手一甩,琉璃盏碎裂,沙僧崩溃。他用五百年的时间拼凑的杯子,在不到五秒钟之内被摔碎,回到了五百年前的原点。现实生活中,我们何曾没经历过这样的事?那是任谁也不想回去的原点。
最后的结局,悟空找回了所有失去的记忆,也找回了那一个自由的自己;猪八戒和阿月在大火中相拥死去,或许,他们活着也说不定,就在银河的某个角落里;玄奘看透了佛法真义,和孙悟空离开了所谓西天极乐土。
照例似乎得做个总结,然而此时心里激荡着的却还是《悟空传》,我突然觉得,我们其实不必太执着于回到所谓原点,回到也好,回不到也好,我们都得走好我们自个儿的“西游路”,人生无法回头,我们只有在这条路上尽量走得精彩一些,走得抬头挺胸一些,最后才能问心无愧的说,这世界我来过,我爱过,我战斗过,我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