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旁硕大的香樟,距离间隔的刚好。对于我这个北方人来说,香樟是个遥远的名词,时不时出现在电视机里,或者优雅地出现在书本上。店铺们隐匿在树后都很安静。喜欢这样的感觉,羞涩的低调,不沉默也不炫耀。
小院子的门开着,站在门外,见里面有不知名植物在散乱地生长,要么是主人疏于打理,要么是主人率性而为。有一对老夫妻在小房子里,忙着烧饭。
“你好,请问X怎么走?”
他们先是一愣,等明白后,便谦和地用方言给我们讲起来,说:“不远不远……”提及路口,怕我们听不清,便用手做了十字状示意我们,指着远处说:“哝,就是那里。”
我们说过谢谢,提了提书包继续往前走。一个回头,老人依旧站在那里。
荫影下的街。三三两两小孩子嘻嘻笑笑地跑过,不知哪里捡来的棍子,被拿在手里充当武器;电瓶车悠悠地开过,车轱辘因摩擦所致发出嗡嗡的响声;白色猫咪从路边的垃圾箱里突然蹦出来,扮演着诡异的角色。一抬眼兀然出现一辆姣好的车子,帅气的车主,梦幻般地驶过,让你感觉间断的时光画面在此交叠。一切,安安静静的,互不影响。浮华,喧嚷,市井气似乎像CO2一样被光合得越来越少。
在一家超市闲逛。突然出现一个与环境很不协调的人。仿佛时光忘记带走他,将其遗忘在这里,又或者根本是他,忽略了时光的存在。他像是太平洋上的不与外界交换信息的孤岛,不改变,不进化,不屑时代的更迭。他穿着我小时候见过的衣服,中山装,很差的布料,水洗的掉了颜色;帽子似乎也是那个年代的,颜色和衣服差不多。那个年代的东西质量真好,这么些年了还能戴。佝偻着腰的他,站在那里显得很矮,但又很突兀,让你一眼就能从众多的人里辨别出来。
他貌似在跟我讲话,用的是方言。我想了好久没想明白,便说了句:“我听不懂。”他说:“哦,听不懂。”这句我倒是听懂了。我问:“你要买糖么?”顺手抓起一把酥糖,我说:“你吃的话,这种酥糖不错。”放下糖,我发现手里黏黏的,原来糖化了,我没再费力去跟他解释这些,似乎与我无关。
等他再次出现在我的视线时,他正站在我刚才站的位置,拿着我刚才给他说的糖看。他信任我,很。
面对这么多的糖的他,就像个迷路的孩子。他需要一个方向,可是那个指路的大人却说:自己去找。
我开始注意这个老人。因腿脚的不便,他只能一步一步挪着行走。在糖果区看了好久,他并未买,反而向外走去。不久便见一服务员过来,扯下塑料袋,一种口味一大把,随意地装着,像是拿去施舍。我在想,以老人的身高,他是不是拿不到位于中间的塑料袋。老人在后面木然地站着,弓着腰,不说话,完全不像一个消费者,而是一个被剥夺了自由消费的权利的…… 服务员利索地走回收银台,他,后面一步一步地挪着,对那个女的来说有如空气。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糖,买的是什么糖,也不知道这糖多钱一斤,买了几斤。只知道这是糖,他要买糖,似乎这便足够。 多单纯的欲望。
服务员给他装的是阿尔卑斯,很多的阿尔卑斯。
在前台,我发现之前他还买了两包饼干,两元一包的那种,什么口味的忘记了。似乎这也不是以他的性格所能买的东西。我不想再去想他当时买饼干时的画面了。
我忍不住问:是您的孙子要来么?他回答我了,但我依旧没听懂。
从兜里掏钱,动作很缓慢,像是电影里的慢放的镜头。钱用白色的布裹着,我猜想那应是块手帕。最后看清,原来是个布兜。这个东西我想历史应该同样的悠久。是谁给他缝的?自己还是老伴?他把布兜摊在柜台上,很放心地拿出一张面值不大的纸钞,似乎有不怕这个布兜被抢去的坦然,因为我在旁边一直盯着他,我知道我很不礼貌。他数钱拿钱的模样让我感觉,他对这个社会是如此的信任。
付完帐后,我突然想说:“慢走。”
他应是侧着身体出去的,因为腿脚不便。似乎每下一层台阶,就会引起巨大的不适感。我忙跑出去扶他,瞥见他穿的是双新鞋,新布鞋。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特别别扭,从第一眼看见他一直到现在,这感觉越来越强烈。推动三轮车,很旧。调转车头,很缓。上车,很艰难。蹬下去,一下一下,似乎两拍之间有莫大的阻碍。我老是感觉他很难驾驭这辆很小的车子。拍下这一幕后,我心里瞬间升腾起一股罪恶感。
看他走远,我喊道:“路上小心。”他回过头看我。
不晓得,到底是哪个宝贝要来他家。以至于让他拖着如此年迈的身子出来买糖。他的儿女在哪里?是他的孙子孙女要来么?他的孙子孙女是有多么的不常来,以至于来一次还要老人特意出来买这些东西。等他们进门后,是不是老人要拿出这些来招待那些宝贝,说:“来,吃吃吃…”而那些宝贝们却吃得很勉强,觉得不好吃。在老人的心里,似乎小孩子喜欢糖是一条亘古不变的定律,或许在他们小的时候,糖,是一种无比幸福的光芒。可是,现在还是么?答案,我不想说。
那些他们曾经很宝贝的宝贝们,是否想过:需要被照顾,需要被搀扶,需要被温暖,需要被关怀,需要被理解,需要被等待,是隐藏在老人心里的一个个标签。如果你看不到,读不出这些,或许因为他们表面修饰得很好吧。他们传达的只是:我很好,我还行,我不需要被你们照顾。可是似乎老人们的演技并不好。可有多少已经看穿了他们的小辈,仍在用欺骗的口吻欺骗着自己的内心,仍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用不着负责任的他们的孩子。
他们,看不懂这个社会的数字与信息化,跟不上比高铁还快的社会节奏。他们,似乎与这个社会脱轨的程度越来越严重。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进门笑笑的还能说几句,五分钟熬不到就得打开电脑。你侧着身子,一边对着他,一边对着屏幕,他面对你的侧影,关切地问这问那。开始你还很乐意地回答,几分钟不到他们的讲话就会变成画外音。当你再次想起他,他已经歪在床头打起了瞌睡,没盖被子。
看到小辈们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开心地看着手机发笑,这时你望望他,他或许也在跟着笑,但他们似乎并不懂你们为什么笑,而且那么开心。他笑或许仅仅是因为——你笑了。非官方,非虚情,非假意,非附和,非卖品。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一起说话,或许他们根本听不清你们在讲什么。或许他们坐在桌上仅仅是个形式,而目的仅仅是陪同吃饭那么简单,因为吃饭没有长辈那叫什么情况。可是觥筹交错他们真的不喜欢,推杯换盏他们真的很讨厌,他们或许早就吃饱了,坐在那里的他们听不清吃不动走不了,很是尴尬。你们感受过那样的尴尬么?吃完饭,人们都走了,屋子瞬间大了好多。一桌子残羹冷炙,脏兮兮的地板,地板上的烟灰,沙发上的果壳,杯子里泡了很久,连余温都已散尽的残茶。孩子们来之前风风火火准备饭菜的他们是否还有力量和动力去收拾这一片欢娱后的战场。接下来,不离不弃和他们相对,永不厌烦和他们对话的应该又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电视广告和落寞的灯光了吧。
打个电话去吧,或许现在广告正陪他说话。
END
PS:不知在这里贴图会不会是种不尊重……









老人家只有在这个时候,或许才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有联系,我的儿孙们回来看我了,我去商店给他们买糖果。他们穿上新的(其实是好多年前的)衣服、布鞋准备这个准备那个,仿佛准备巨大的光荣的宴会,哪知在宝贝们看来只是一场无意义的过家家
但是,到最后,我们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吧,终究是要在往来循环中成为他人生命中的缔造者,成就者,被遗忘者,然后在偶然之间想起,也早就被匆匆的时间河流所带走了。
最终,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吧。
打电话回家,听他们唠叨,才突然发觉原来自己这么被这个世界需要
“你好,请问X怎么走?”
这句的X改成真实的名称,这便多了些文化的意韵,想这种写法都是些近几年出现的,你看当代的文学作品有多少人会这么使用。没敢读完,只读到这句,顿感少些什么。
很喜欢。
很佩服作者对买糖那段的人物素描,要是在多点表情描写就更好了,很真实、很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