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阳光

当2011年入冬的第一缕阳光通过对面楼上的玻璃窗反射到我的书桌上时，郁积已久的沉闷心情突然间就好了许多。

这也许是北国冬季里最让人感到温馨的事情了——清晨醒来的时候，赖在床上，看着阳光慢慢充盈自己的眼眶，遐想那空气中阳光的味道，这一天便有了最值得回味的小故事。

记忆里最早打动我的一缕阳光来自童年。

童年印象里最深的一所房子，是父亲请工友们一起盖起来的，两间卧室，一间厨房，外加一个小院。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圃，花圃里有精心打理过的菊花，无花果树和已是浓荫密布的葡萄藤。屋外的墙壁上，爬满执着的爬山虎。

门前小路的两旁是自家种的菊花和丝瓜，生性好动的我曾经在丝瓜花开的时候，惹恼过几只蜜蜂，于是，这关于丝瓜的记忆就因疼痛留存了下来。秋季的菊花永远是最吸引人的，直到现在，我依然搞不清楚那些菊花是哪个品种。母亲曾经将即将凋谢的各色菊花采下晒干，用来充枕头，枕头里便满是菊花那特有的苦涩香气。回忆起那时居住的小屋，我突然惊奇的发现，这与我多年后在梦里常常梦到的理想居所竟是如此吻合！

屋后是数不尽的远山，那曾是我们最为宽广的童年乐园。春暖花开的季节，荒草地里开满各色的小花，槐花的芳香和晚春时节轻微的香风，从我们稚嫩的双脚所能达到的最远处的林中散发出来，肆意的穿过漫山遍野；果木丰收的季节，那群山中总有某一处特别的地方密集地生长着野枣、野梨、野柿子以及各种从来都叫不出名字的野果。

那是我们最为激动的时节，我们所有的小伙伴比以往任何一个星期都更期待周末的来临。我们裹挟着童年时光里最纯真烂漫的梦想穿行在那时我们似乎永远都无法走遍的山林中，为一颗不知名的野果欣喜不已，为一棵没有署名的枣树面红耳赤。我们之间很少出手打架，长期的经验告诉我们，由于我们父母之间的彼此熟识与心性的内谦，只要打架了，不管谁对谁错，也不管谁先出手，回到家里，只要父母看到了我们身上的红肿或者淤青，最先挨揍的一定是我们自己。

即便是在炎热的夏日和寒冷的冬日，我们也从来都不缺乏寻找欢乐的灵感，山林中数不尽的各种昆虫和小型哺乳动物成了年少的我们最有趣的玩伴。而今想来有些残忍的是，我们常常抓些长相奇特的蝗虫，用纤细而富有韧性的草茎穿成串，扔在火里炙烤，或者用针管扎进蝗虫的尾部往里面注水，并满怀欣喜的看着蝗虫的身体一点点的膨胀，或者用尽各种我现在都无法形容的方式将其折磨致死。我想，我们才是那片山林里蝗虫真正的天敌。

寒冷冬季里，我们的乐趣就更多了，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放火烧山，我们常常将一片又一片的枯草地化为灰烬，只为来年春天里验证老师给我们讲过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然后在外面呆上几个小时，直到身上柴草烧过的味道消散殆尽，我们才敢回家。我们还是惧怕父母的皮鞭和搓衣板的，毕竟烧山放火暂且还不是父母们所提倡的事情。但问题是，我们每一年开春都会忘记我们曾经烧过的那些草地都在哪里，所有的草地都是一个模样，我们简单的大脑真的分不清。于是，我们年复一年的，乐此不彼的放火烧草，直到有一天我们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好意思了，才自然而然的罢手。

除此之外，我们泛滥成灾的爱心也成了山林里各种哺乳动物最头疼的事情。我们常常会从山里带回一些我们能够认识的小动物，我们年幼的内心害怕它们熬不过这寒冷的季节，就依据我们的经验从各式的小洞穴中将它们找到，揣在怀里，带到家中，放在煤炉旁。我记得我找到最多的是刺猬，我们用报纸将它们包裹起来，然后带回家拴在煤炉旁，像豢养小狗一样，将它们强留在身旁。这种行为曾经一直都是我们在小伙伴之间可以骄傲的资本，但多年后，我们才明白，那些小动物也许并不乐意被我们带到温暖的火炉边，它们之所以呆在洞穴里，不过是为了冬眠罢了，我们才是那个真正打扰它们美丽冬梦的元凶。

我和哥哥的卧室只有一个朝西北的窗子，床的另一端是一个小小的碗柜，碗柜里会放着各式好吃的。我总喜欢半夜醒来的时候，蹑手蹑脚的下床，轻轻的打开碗柜，将里面好吃的一一尝尽，我当然不敢多吃，老妈会很容易就发现的。

一年中能有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的日子并不多。那时只知太阳东升西落的我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每当傍晚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我总喜欢停下手中永远也不愿意写的家庭作业，静静地看着阳关透过玻璃时折射出来的线条明晰的光线，空气中游离着的细小尘埃在光线的照射下一览无余，而我就那么安静的看着。这也许是我一天里除了睡觉以外最安静的时刻了。

待到远处的天边开始有火红的颜色的时候，我便跑到屋外，爬上屋后最近的山头，看那红遍天际的火烧云。我已经无法回忆起我曾那样坐在山头看了多少次火烧云了。在记不清年级的小学课本上有一篇描写火烧云的文章，多年过去了，我已经背不出里面的许多句子来，只是还记得当时老师讲那篇课文时，说作者是中国近代一个很著名的女作家，叫萧红。那个年代，信息相对闭塞，我也没有想到过萧红是何等的人物。后来读了高中，才开始慢慢的知道这位有着和李清照差不多命运的女作家，一生中历经了多少的动荡与不安。

有时候，我的小伙伴们也会在中午时偶尔蹲坐在距离矿场不远的人工垒砌的拦石坝上，寻找不远处的洗煤厂里，工人用粗大的水管将大量的水喷洒向煤场时，水雾中偶尔折射出来的彩虹。想想那样的画面，成群结队的小孩儿，不顾母亲们站在门前歇斯底里的喊叫，欢喜发现闪着银光的煤块上方的七彩虹光，直到彩虹消失，才肯应了母亲的喊叫，回家吃饭。这会是矿区里多么有趣的画面。

越是长大了，就越发的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喜欢阳光：喜欢在春季的阳光里，浪迹山野；喜欢在夏日的阳光里，寻找彩虹；喜欢在秋天的阳光里，采摘野果；喜欢在冬日的阳光里，闭目养神。

我总觉得，每个人的一生中，迟早都会有一天，会发现享受阳光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特别是在冬天，阳光最灿烂的时候，却可能总是自己最忙的时候，等到忙的差不多了，却已是夕阳西下了。

诗人海子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中最后的诗句里所写的是无数人的梦想，当然也是我的梦想。只是，我更想要的是面朝阳光，背靠群山，俯仰之间，岁月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