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高喊作“变态”,始作俑者已经无案可查,但是“变态”这个名字算是留了下来。
换作别人,你这样喊他,他非跟你急眼,但是老高好像还有些享受变态这个名字。如果他忙了,你喊他,他总是听不见,喊得人上火了,“变态”这一词便脱口而出,他立即扭头,不耐烦地看着你,干什么啊你。所以你看出来了,他却是确实有点不同。
老高老家陕西,据他所说,他家都快到甘肃天水了。他曾经给我出个谜语,说锅干了,打一地名。我半天想不起来。他拍拍我的肩膀说,笨蛋,锅干了,添水嘛,天水!
我在我的第一份工作时认识的老高,当时我二十出头,青春痘还在傲然地挺立。老高和我同龄,却已经工作很多年了。在以后共同的生活两年的时间里,我也没有弄清楚很多年到底是多少年。因为他一会儿说小学一毕业就工作了,一会儿说中学辍学参加的工作。等到你揪到他这些话的漏洞去问他时,他反而一脸的疑问:我这样说过吗?
所以你又看出来了,这厮说话很没谱,听他的话就像称海绵的重量一样,你要先把水份给挤干净了。他说曾经见过一个南瓜,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大的南瓜,需要一辆卡车才能载得动。对于这样的超乎常识的事情,大家都一起表示不相信。他却像讲鬼故事的人,信不信由你,我接着信誓旦旦地讲我的精彩。后来我跟他说起这件事。他又是一脸疑惑:我说过吗?
但是凭我后来对他的了解,他也从不说一些毫无根由的话,大抵他也见过一个很大的南瓜,也是用卡车拉着,只是到底有多大,是值得商榷的事情。
尽管这样,我还是比较喜欢和他谈话,我像打地鼠一样,只要他一吹牛,我就抡着锤子上去敲打一番。他也一样笑话我,没事我们还一起去喝酒。记得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我们把裤腿挽到大腿根,撑着一把聊胜于无的伞,冒着被雷劈的危险出去买酒。现在想起来,也是很惬意的事情。
老高从来不忌讳自己的丑事,他把这些事情像笑谈一些拿出来给众人分享。他说他在某个公司从跑龙套到技术部再混到了领导层,却因为经济问题被公司给请了出来,虽然笑着说的,但语气里充满遗憾。
还有一次大雨过后的晚上,路上到处都是积水,他湿漉漉地跑回来。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自己过一个积水坑,后面过来一辆轿车却不减速,溅了自己一身的水。
“你没喊司机吗?”
“ 喊了,我说,tmd你给我下来。”
“接着呢?”
“ 接着司机就气冲冲地下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
“然后我就跑了。”
“切!”
“你不知道,司机个大体肥,就我这小身板。”他无奈地摊开手。
他还跟我讲他的初恋,当然这个你只能由着他去编,无法去考证其中的真伪。故事的起点是在一个小理发店里,女理发师拿着发剪殷勤地给他拾掇着,却一剪刀剪到耳朵上,顿时鲜血直流,女理发师把他送到医院进行包扎,钱还是他出的,更奇的是他和女理发师恋爱了。当时他是十七八岁,女理发师二十七八岁。
“年龄相差太大了吧!”我说。
“爱情和年龄有关系吗?“
“她不会是特殊职业的人吧?”
“就算是,这有影响吗?”
“她是不是看上你了?故意剪的你,借故和你认识。”
“神经病啊你!有这么认识人的吗?再说她后来把我甩了!”
“那一定是她怕负责任,假装和你谈恋爱。”
“不可能,我相信她!”他回答得很干脆。
我无语。不过我亲眼见证了老高的一次恋爱。
当时公司来了一个江西的女孩。刚刚毕业,熟人介绍过来的。他开始往这个女孩的住处走得格外勤,时不时的还拎着礼物,然后给她打扫卫生,甚至连衣服也给人家洗。女孩的房间被老高收拾干干净净,阳台上放着老高送的一盆花,枝叶向着阳光处伸展。女孩很享受这些,却是丝毫不表态,甚至有人拿他们开玩笑时,她也慌忙撇清关系。我都觉得有些看不过去,心想你热什么劲啊,就又多嘴质问起老高。
“你们家都快到甘肃了,人家是江西的,也太远了点。”
“有关系吗?”
“人家都说过不会远嫁。”
“我可以去她们家。”
我再次无语。 有一天他喜滋滋地告诉我说,女孩同意做他女友了。 我大为惊奇,这个世界,真是无法可想。 后来又在闲谈中女孩说,从小就没谈过恋爱,想尝一下恋爱的感觉。我想这是什么事啊,不是找个人做靶子感受一下恋爱吗,心里更为老高不值。女孩工作了一年,准备辞职回家。他立即请假,送女孩回江西,到了女孩家所在的县城,女孩说父母知道她恋爱的话肯定很生气,何况一男的送她回来。他便明白了,然后买票回郑州,连女孩家门都没进。他的爱情便从此结束了,终结于逛逛街牵牵手的爱情。
他说:“我不遗憾不后悔。”
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起这件事,是女孩给他说的话,算是对这段感情的总结,和对他的肯定。但是我觉得,这句话非常安慰人,也非常伤人,因为她肯定你的人,却还告诉你,你是铁定出局的。 她对老高说,我再也找不到像你这么好的人了。后来我离开了那家公司,再后来老高也离开了,只是大家偶尔还会碰面。一次他请我们吃饭,要了一份大盘鸡,端上来之后有些鸡块竟然还有未褪净的鸡毛,我们大为不满,把老板叫了过来,老板的解释是,这样说明鸡很新鲜。对于这样的谬论,他笑笑就过去了。
老高是一个挺矛盾的人,他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做事情也是一丝不苟,却又对一些事情能忽略不计就忽略不计。我每做一件事情,总会考虑能给我带来什么,值不值得,他却是认定了,就一直走下去,失败也不影响自己的心情。 老高说每次出来总是几年不回家,家对于他的概念已经模糊,走到哪里都是他的家。我想也许是因为他少小离家,未成年的时候就开始养家糊口,这里面一定有很多的心酸。尽管这些事,在我看到的或在他讲起时都会有意无意把它变成一个个笑料,但细细探究起来,却都是因为卑微,把苦难变成一种幽默,支撑着自己的生命顽强地活下去。
现在想来已经与老高别了四五年了,基本上没什么联系。只是知道他在佛山呆了几年,娶了妻生了子,然后转战苏州,只是还是很少回家。有时候,网络上见面了,也是泛泛地聊几句便没了下文。我们别了那个朋友圈子,迅速地建立另外一个圈子,在另外一个圈子里,便是一个新的生活与新的认识,与过往便不再交集,然后过往的圈子便荒芜,只在记忆打上一个印记,记忆里的圈子草长莺飞,里面有着一个叫“变态”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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