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春来早

每天下班,买菜都是一件令我头疼的事儿。我住的附近没有农贸市场,买菜只好去超市和小蔬菜店。超市的菜便宜,但是临近傍晚,那菜总是破破烂烂的不那么新鲜,让人提不起购买的欲望;小菜店的蔬菜倒是新鲜有余,可是那价格,却又每每让人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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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此刻,我总会想起十几年前我家那片郁郁葱葱的小菜园子。在我的家乡,每一家几乎都有自己的菜园子。那一亩三分地,或在院里,或在门前,或在不远的小溪山边,自耕自种,自给自足。春夏秋三季的时蔬菜果,可口清香,丰富了并不肥腻的餐桌。家里吃不完的青菜,人们也会送给邻里街坊。

 

北方农村盖房子时颇为讲究,宅基地富裕的情况下,房前屋后都留有足够的空地,等房子盖好了,便开始筹划着这些空地的用途。我家房子的左边盖个了一个厢房放置一些杂物,后院一般都栽种向日葵和玉米,而前院则用木栅栏围成了一个小菜园子,种一些黄瓜、茄子、豆角、西红柿、韭菜等时令蔬菜,供全家人食用。

 

故乡的节气总是要来的晚一些,俗话说“清明前后,种瓜种豆”。我的家乡在河北省的最北部,毗邻内蒙古高原。内地种瓜种豆的时节,我们那里刚刚积雪消融,大地回暖。真正到了能播种的时节,怎么也得谷雨前后了。这时候,学校放了春耕假,别的人家忙着去侍弄自家的田地,母亲则开始实施她的种菜计划。母亲出身农家,这些简单的活计还是难不倒她。

 

只见母亲从厢房里取出一个破旧的书包,里面装的各种蔬菜的种子。她打开用旧报纸包的一个个小包,里面各种菜仔非常齐全。这些菜仔都是头一年秋天母亲精心挑选的。两头尖尖白色的黄瓜仔;豆角仔的形状似猪腰子,像纽扣大小,亮晶晶的,上面还有花纹;白色的扁平的倭瓜仔,是我经常偷吃的;颜色发黄而又略为狭长的,是角瓜籽,口感却不如南瓜籽好吃。母亲把这些精挑细选的的菜籽放进小碗里,用水泡一下,再用湿布盖在上面,放在炕头上,过两天就能发芽播种了。

 

此时的大地像沉睡了许久的娃娃,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再睁开惺忪的睡眼,被第一声隆隆的春雷唤醒。沉睡了一冬的小草籽,探头探脑地钻出地面,“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此时我总是能想起母亲教我的这句唐诗。北方凛冽的寒风此时也化为了软软的春风,柔柔地吹着,墙外的柳枝儿也变软了,冒出了新鲜的黄绿色的芽儿。

 

我家小园子里最先发芽的蔬菜是韭菜和小葱,因为韭菜和小葱都是在地里过冬的,清明过后天气一天天的回暖,冻土层早已经融化。母亲用小耙子把韭菜和小葱垄上的枯叶和杂草梳理好。那嫩绿色的小韭菜和小葱开始露头了,然后铺上一层底肥,再浇上水,几天的工夫,小韭菜苗和小葱苗就长出一寸多高,半个月左右就可以割第一茬韭菜了。因为气温不太高,头茬韭菜长的慢,如果第一茬韭菜不早点割掉,会影响第二茬的生长。在我印象中,头茬韭菜是非常好吃的,细细的韭菜叶呈墨绿色,根部发紫,却一根根的壮实挺拔。母亲用镰刀沿着根部小心翼翼地割下韭菜,这时候的韭菜,母亲通常用来包饺子。韭菜剁碎,打上几个炒的金黄色的香喷喷的鸡蛋,包出的饺子味道特别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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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完韭菜,母亲开始在小园子里打垄,打池子,上底肥。母亲在池子里用铲子和锄头挖出小沟,浇上水,然后小心地把种子点上、培土、浇水。过不了几天的工夫,小苗开始破土而出。母亲就像伺候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光有黄瓜豆角南瓜角瓜这几样蔬菜,是远远不能满足我们餐桌需求的。这时候,母亲又会从集市上买来辣椒秧、西红柿秧、茄子秧,这些蔬菜我们没有种子,只记得每年母亲都要去买来底部包着泥的菜秧、一颗颗的栽下。眼见着小苗一天天的壮实了,小园子也展现出一片绿色的生机。

 

春夏之交,阳光充足,故乡地处山区,雨水丰沛润泽。小园子在母亲精心的培育下,小园子的黄瓜,辣椒、豆角,茄子,比邻种植而疯长着。那树枝做成的藤架插在菜地里,豆角和瓜的秧苗,叶尖儿卷起打着勾儿,顺势往上攀爬,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像是比赛似的,都是攀爬的好手。没过几天功夫,就架起了一排排的绿叶葱葱的墙壁。小黄瓜顶花带刺,白色的辣椒花、粉色的豆角花、黄色的西红柿花、紫色的茄子花竞相开放,装点着小园子。天气渐暖之后,蜜蜂和蝴蝶开始在花丛中飞舞。这些昆虫也引得我带着刚会走路的弟弟在菜地花间晃悠。我们追着赶着蝴蝶,欢笑声点亮了绿色的菜园,却也因此引来母亲的呵斥,“你们俩看着点儿,别踩坏了菜啊。”

 

转眼间到了端午节,小园子也开始收获了第一批果实,最先熟的就是黄瓜和五月先豆角。我去摘了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拔出几个指肚大小的小水萝卜,脆甜的味道简直胜似水果。晚上母亲用宽粉和猪肉炖了豆角,加上她自己包的粽子,过节的气氛更加浓了。

 

有小园子的第二年,父亲叫来了一个打井队,在小园子里面打了一口井。打井是件很隆重的事儿,彼时我却不懂打井为何物。只是看着一群人在园子里忙来忙去,竖起了高高大大的打井装置,园子被他们弄得泥泞不堪,母亲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做了一桌子我们都很少吃到的菜,招待打井工人。打出水之后,工人们给小园子里装上了压水器,这样我们浇园子的时候就更加方便了,此时虽然家里已经通了自来水,但是我仍然感觉井里压出来得水甘甜清冽,而且没有自来水那种浓浓的消毒剂和漂白粉的味道。

 

小园子不仅承担了家庭餐桌的供给任务,也是我和弟弟童年的乐园。我会在在菜花地里捉着漂亮的七星瓢虫,也敢壮着胆子捉起黄蜂。依稀记得,那时的捕捉工具一个小玻璃药瓶,我一手抓住瓶子,一手拿着盖子半掩瓶口,小心翼翼地凑上那正在采着瓜花蜜的黄蜂,用瓶口轻轻地往黄蜂身子一套,嘿嘿,一只还扇动着翅膀的黄蜂便手到擒来。我把黄蜂会蜇人的尾刺剔除,用线拴住,拿给弟弟玩。

 

夏天的园子,西红柿里外透着红,茄子、辣椒、黄瓜、豆角挂满枝头。辣椒有红绿两种,有的长得小巧玲珑,身材修长,有的身宽体胖。身材越好,“脾气”可能越爆。看起来像一把未撑开的伞,里面是中空的。母亲做饭把辣椒多是作配料,呛锅时用。我喜欢母亲切开它的那种声音,脆脆的。热油下锅后辣椒丝在锅里哧哧起来。红辣椒一般被母亲挂在房檐下晾干,某个冬日的晌午或者晚上,被父亲从房檐下拿出来,剁碎后加入菜里,驱走北方冬日的寒气。而茄子则长得胖乎乎圆滚滚的,皮肤光滑,像懒洋洋的胖子一般悬在枝叶下面。母亲喜欢把它切成丝,搀着土豆丝或者青椒丝炒熟,味道鲜美。后来母亲从乡图书馆借了一本《新编大众菜谱》,对着上面的做法开始做起了烧茄子,几经实验之后,终于成功且成为了我和弟弟最爱的菜肴之一。现在我和弟弟每次回家,母亲几乎都要做一次烧茄子给我们吃。只是买来的茄子,吃起来总是像缺了点什么。

 

盛夏时节,栅栏边上母亲早早种下的鸡冠花、串红、波斯菊、罂粟花和夹竹桃在阳光下盛开。袅袅娜娜,个个像摇曳在风中多姿多彩的少女,它们开着小小的、粉粉的、浅红的、嫩黄的、深红的花朵。这些花朵不那么娇艳、也不那么刺眼,它们淡雅地开着,搭配着院子里深绿色的一切,为小园子增添了无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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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园子的景象让我们全家感到无比的欣喜:豆绿、稠密的豆角叶子里,一嘟噜一嘟噜的缀满了菜豆角儿;西葫芦一个个安闲地躺在那里;南瓜笑容满面地躲在绿叶下乘凉,它们在等待我们接它们回家。这个时候是农闲时节,姥姥来我家小住的时候带来一包麻籽,母亲会去园子里摘一把豆角,切上几片自家风干的腊肉炝锅,再加上一把磨碎的麻籽,出锅之后煮熟的麻籽就凝结在一起,吃起来软软的,我们称之为麻豆腐。而这样的豆角吃起来,也会有一股线麻的清香。

 

西红柿长得满满的,有的虽然还透着青,但又大又圆的模样充满了诱惑……这时候有的秧苗就要完成了使命,逐步的枯萎。母亲便开始准备第二茬的种植。小白菜、小生菜等蘸酱菜丰富了我家的餐桌。母亲把吃不了的豆角和茄子剪成丝晒干,留着冬天吃。当秋分这个节气到来的时候,小园子便开始萧条了,枝叶慢慢地枯萎。母亲便在下秋霜之前准备几个坛子,把剩余的菜摘下来,放在坛子里淹成咸菜。然后就像打扫战场一样,把小菜园里的架条和干枯的枝叶捆起来摆在墙角边,同时,也结束了在小菜园子里一年的辛勤劳作。

 

转眼间进入冬季。北方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把我家的小菜园子封盖得严严实实。但此时我们依然享用着园子的产物,后院里向日葵结的瓜子,母亲会给我们炒了当做零食。南瓜、豆角丝、茄子干、大白菜和圆白菜则是我们冬天餐桌上的主要菜肴。我最喜欢母亲做的土豆炖南瓜,她做的这道菜汤汁黏稠,南瓜被大火炖成了南瓜泥,和雪白的土豆缠在一起,看上去就非常有食欲。那种香甜的味道,我一生都难以忘记。

 

冬天的园子依然和冷清与寂寞挨不着边际,我们依然在小园子里玩耍,堆雪人、打雪仗,用家里的柴火在小园子里搭起属于自己的窝棚,尽管它倒塌得很快。我还从书上学来一种捕鸟的办法:我扫开积雪,放上一把磨碎的玉米,用木棍撑住筛子盖在上边,我藏在远处,手里牵着拴在木棍上的绳子,企图捕获来园子里觅食的鸟儿,但是最终一无所获,农村的鸟儿都太精明了。在我垂头丧气的时候,隔壁乡政府的书上跑下来一只松鼠,闻到玉米的香味前来偷吃,我一拉绳子,松鼠被扣在了筛子下面。当我掀开筛子去捕捉它的时候,这个灵巧的小家伙从我两腿中间嗖地跑掉了,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细细的脚印。

 

过春节的时候,我会举着一根高大的松木杆子挑起鞭炮在小园子的上空燃放。红红的纸屑飘洒在皑皑的白雪上面,走家串户的秧歌队踩在白雪和纸屑上也会在里面扭秧歌、耍龙灯,无比的热闹,过年那种喜庆的气氛越过栅栏,笼罩着村庄的上空。

 

1993年2月,一个鲜活的生命跳进了小园子。那是一只小狍羔,出生没多久便被父亲从养殖场抱了回来。那只还没有断奶的狍羔,采食能力较差。母亲每次都用一只小碗冲开奶粉,拿着筷子叮叮叮地敲响碗沿,小狍羔欢快地跳过来喝着牛奶。没多久弟弟与它混熟了,它就变成了弟弟的宠物。每次弟弟都搂着它长长的脖子,喂它喝奶。只是这个奇怪的动物引起了我家狼狗“黑贝”的警惕,“黑贝”每天贼忒兮兮地看着它,想要一口咬过去却又惧怕我父亲的威慑。小狍羔对于这种潜在的危险显而没有足够的重视,依然每天贱贱地跑过去挑逗“黑贝”,“黑贝”一叫,它就仗着肢体灵活嗖地跳开。被铁链拴住的“黑贝”则恨得牙根痒痒。

 

只是好景不长,几个月后小狍羔终于被父亲的上级领导要走,此后再也不见踪影。我家的小园子也还是变得那样郁郁葱葱,五颜六色。弟弟和“黑贝”没有了玩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有些落落寡欢。

 

时光如梭,冬去春来。如今我们已经搬离小镇已经将近二十年,那让我魂牵梦萦的菜园,确是犹如我童年的梦幻。现在那童年的小园子和水井也不知道是否还依然存在。我的记忆中只留下一些并不连贯的画面和我一丝淡淡的落寞与哀愁,但故乡那块神奇的土地历尽岁月沧桑,任凭四季变幻,那浓郁的泥土气息和清新的蔬菜芬芳,却真真切切地挽留着我这段梦中的童话和永远无法飘逝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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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3-08-28 14:44:21 发布 丨 18542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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